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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九州共赏唐时月(十七)邠州郊外承遗志》 邠州,郊外 ...

  •   邠州,郊外。
      此地距长安已不足百里,再往东走一日,便能望见长安城的轮廓。官道两旁是大片麦田和丛林,麦子刚抽穗,在四月底的微风中泛起层层青浪。
      仁钦诺布勒住缰绳,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清瘦儒雅,一袭青色长衫,头戴软脚幞头,乍一看像是中原常见的游学文士。可那双眼睛却与寻常文士不同——太过锐利,太过警醒,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鹰。
      “大人,”身后一名护卫低声道,“前面就是邠州城了。要不要进城歇歇脚?”
      仁钦诺布摇摇头:“不进。找个僻静地方歇息片刻,继续赶路。”
      护卫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们是三天前从凉州出发的。扮作行商,昼伏夜行,专挑偏僻小路,好不容易才摸到邠州地界。再有不到一百里,就能进长安了,进了长安,就安全了。
      仁钦诺布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约莫申时三刻。再走两个时辰,天就黑了。趁黑赶路,天亮前就能到长安城下。
      “走吧。”他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三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走出不远,仁钦诺布忽然勒住马。

      “大人?”最年轻的护卫达玛·论弓仁凑上来,低声问。
      仁钦诺布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向官道两侧的麦田,麦子长得很高,已过腰际。风一吹,麦浪起伏,沙沙作响。可这沙沙声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仁钦诺布在吐蕃军中多年,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此刻,那嗅觉正在疯狂示警。
      “有埋伏。”他压低声音,“走!”
      四人同时拨马,就要往官道旁的野地里冲,可已经晚了。
      “咻——”
      一支箭矢从麦田里飞出,正中一名护卫的肩膀!那护卫闷哼一声,险些落马,死死抓住缰绳才稳住身形。
      “杀!”
      麦田里突然窜出十几道身影,清一色的唐军甲胄——陇右道凉州守军的制式装备,明光铠、横刀、弓弩,一应俱全。为首一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横刀直指仁钦诺布。
      “一个不留!”
      仁钦诺布瞳孔猛缩,凉州守军?怎么会……
      来不及多想,刀光已至!
      “护住大人!”三名护卫同时拔刀,迎了上去。
      “铛!”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仁钦诺布拨马便退,一边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哨,含在口中猛地一吹——尖锐的哨声响彻四野!
      那十几名刺客听见哨声,攻势更猛。为首蒙面人厉声道:“速战速决!他在叫人!”
      仁钦诺布确实在叫人。铜哨是特制的,声音能传出很远。他在沿途设了暗哨,只要听见哨声,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可问题是,他能撑半个时辰吗?刀光剑影中,一名护卫已被砍落马下。另两人背靠背护在仁钦诺布马前,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
      “大人快走!”达玛·论弓仁回头大喊,手中横刀架住劈来的一刀,虎口震得发麻。仁钦诺布没有走,他盯着那些刺客,目光在他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兵刃、脚下的步伐一一扫过。
      忽然,他发现了不对。
      这些人的甲胄虽是凉州守军的制式,可穿法不对——真正的凉州守军,左肩甲片会比右肩多一片,这是凉州特有的规矩。可这些人,左右肩甲片一样多。
      还有他们的刀法,凉州守军训练有素,刀法大开大合,讲究的是战场杀敌。可这些人,刀法阴狠刁钻,招招致命,倒像是……
      更像是吐蕃武士。
      仁钦诺布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名刺客突破护卫的防线,横刀直刺仁钦诺布胸口!
      仁钦诺布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落马。
      “大人!”
      达玛·论弓仁疯了般扑过来,一刀逼退那刺客,扶住摇摇欲坠的仁钦诺布。
      “走!”仁钦诺布咬牙道,“往长安走!别管我!”
      达玛·论弓仁不听,护着他且战且退。
      另一名护卫已被三人围住,浑身浴血,却仍在拼死搏杀。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求能多拖一刻,让大人多一分生机。
      “吐蕃的好儿郎——”他忽然仰天长啸,“来世再会!”
      话音未落,三柄横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他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鲜血,却死死抱住其中一人,不让他脱身。
      “快走!”
      达玛·论弓仁眼眶欲裂,却不敢停下,护着仁钦诺布一头扎进路旁的麦田。
      麦秆在耳边刷刷作响,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仁钦诺布伏在马背上,血流了一路,意识渐渐模糊。
      “大人!大人!”达玛·论弓仁的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前面有林子!进了林子就能躲一躲!”
      仁钦诺布勉力睁开眼睛,前方果然有一片树林,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能逃进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死。
      ……
      树林深处,暮色渐浓。
      达玛·论弓仁将仁钦诺布从马上扶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仁钦诺布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衫,脸色白得像纸。
      “大人,大人!”达玛·论弓仁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想要包扎伤口。
      仁钦诺布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没用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刀上有毒。”
      达玛·论弓仁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人……”
      “别哭。”仁钦诺布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塞到达玛·论弓仁手里,“听着……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
      达玛·论弓仁拼命点头,死死攥着那块犹带体温的玉牌。
      “拿着这个……到长安去……找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裴秀智……”仁钦诺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他……他在吐蕃游学过三载……与我们老爷尚·没庐·杰桑芒有不错的交情……”
      达玛·论弓仁边听边点头,生怕漏掉一个字。
      “告诉裴秀智……联络贡德汉赞……联姻……造势……联合大唐,推翻现任赞普朗松赤扎……”
      仁钦诺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这件事……事关重大……若能成……可免百万百姓……死于战火……”
      达玛·论弓仁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只拼命点头。
      仁钦诺布忽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孩子,”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达玛·论弓仁,气若游丝,“一定要完成任务……这是……百万吐蕃百姓的性命……”
      话音落,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神采。
      达玛·论弓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达玛·论弓仁猛地回头,手已握住刀柄,是另一名护卫——那个拼死引开追兵的护卫,竟然活着回来了。他浑身是血,走路踉踉跄跄,却还活着。
      “大人呢?”他问。
      达玛·论弓仁没有回答。
      护卫走过来,看见仁钦诺布的尸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默,只有夜风穿过树林,吹动枝叶,沙沙作响。片刻后,护卫站起身,拔出刀。
      “你走。”他道,“我留下。”
      达玛·论弓仁一怔:“你……”
      “我引开他们。”护卫打断他,“你带着大人的遗命,去长安。”
      达玛·论弓仁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别让大人白死!”
      达玛·论弓仁深深看他一眼,将玉牌贴身藏好,翻身上马。
      护卫笑了笑,转身朝来路走去,达玛·论弓仁一夹马腹,冲进夜色深处。
      不多时,身后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但又很快归于寂静.....
      这一刻,达玛什么都懂了,只是仰面闭了一下眼,将已到眼眶的泪水强压下去,继续快马加鞭向长安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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