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7、《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七）将趋岩壑决雌雄》 周铁的嘴唇

　　周铁的嘴唇在抖，他手中的短斧微微垂下来了一寸。他身后两名死士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发出咔嗒两声轻响，在沉寂的仓库中格外清晰。
　　沈临渊站起身来，朝周铁伸出了手："放下斧头，你和你的人还能活着。越王的棋走到这里已经快到头了，你们不必陪他一起跳下去。"
　　仓库内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十名死士中四死三伤三俘——被俘的三人正是周铁和最后那两名放下了兵器的人。陈盛指挥士卒将伤者简单包扎、俘虏绑缚、尸体拖入地窖深处封存。整个战斗从刀盾手撞门到最后一柄兵器被收缴，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染坊院墙上那些暗色的伏兵已经开始清理现场，把血迹用沙土覆盖，将碎裂的门板重新拼回去掩住入口。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像是雪落在地上然后又化成了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周铁被两名刀盾手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望了沈临渊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了，只有一种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该信谁，该为什么活着。沈临渊望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到了刑部之后，问什么答什么。你的家人还在巴川，你活着，他们才能活着。"
　　周铁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被架着消失在了院门外的夜色之中。
　　沈临渊独自站在染坊的废墟中，深冬的寒气从破损的屋顶灌进来，将他呼出的白气吹散成一团薄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出手。那团幽冥玄火安静地蜷缩在丹田深处，没有被他唤醒。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服周铁放下斧头，用的不是火，是话。四十多年的仇恨在他身上烧了那么久，最后熄灭它的竟然不是另一团火，而是几根手指头就能数明白的人间道理。
　　陈盛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崇仁坊这边拿下了，十人中四死三伤三俘，伤的重但还有气，能问话。其他三处——"他话音未落，便听见晋昌坊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爆响，像是湿木在火中炸裂时发出的闷声。那是第二处据点正在收尾的信号。紧接着永安坊和安化门方向也先后传来类似的闷响，三处在同一段时间内各自得手，节奏紧凑得像钟鼓楼上的漏刻分毫不差。
　　陈盛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线，他转头望向沈临渊："成了。城内四仓，全拿下了。"
　　沈临渊点了点头，但面色并未彻底松弛。他抬头望向东南方沉沉的夜空，那方向是城外某片他从未亲眼见过却知道确实存在的旷野。三千人，此刻应该还在某处山坳里等着长安城火光升起来。他们等不到那场火了，但他们也不会一直等下去。一旦城内的信号中断超过三天，薛仞就会知道出了变故。到那时，那三千仇恨之火会以另一种方式喷薄而出。
　　"活口里，有一个知道城外伏兵的位置。"沈临渊忽然开口，"周铁。他是烬旅百夫长之一，半月前最后一次出城去见薛仞时，是周铁给他送的行粮。"
　　陈盛猛地转身："人在哪？"
　　"刚被押走。"沈临渊望向巷口的方向，"现在去问，还来得及。但不要让周铁觉得是我们在审他——换个人去，换一个他以为'自己人'的人。"
　　陈盛明白了。他看了一眼沈临渊，沈临渊摇了摇头："我不会去。他现在最恨的就是我。让鱼镇去吧，周铁不认识他，他穿一身剑南那边的旧衣裳，冒充越王府新来的信使去接洽。若周铁开口问了城外的事，那便什么都问出来了。"
　　陈盛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地隐入了夜色之中。沈临渊独自站在染坊院墙的阴影下，望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暗色的血痕。长安城的东侧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线鱼肚白，腊月十五的黎明正在一步步逼近。一夜过去了，四仓的四十颗火种被一一掐灭，但城外还有一片更大的火原在等着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晨风，将那口气缓缓沉入丹田。体内那团幽冥玄火安静地蜷缩着，像一个刚刚被驯服的猛兽，正在静静地等待下一次被唤醒的时刻。而沈临渊知道，下一次唤醒它的时候，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大概就是薛仞了。
　　雪又开始落了下来，稀稀疏疏的几片，落在他的旧袍肩头，转瞬便融成了小小的水痕。
　　腊月十七卯时，长安城的天刚蒙蒙亮，内侍监北衙密室内便已聚齐了昨夜的所有主将。
　　鱼镇站在密室中央，面前摊着一卷从周铁口中问出来的详细供状。他昨夜换了一身剑南军中常见的深褐色短褐，用巴川口音和周铁对了两个时辰的话，其间参杂以酒肉相诱、以家眷安危相逼，最终在天亮前撬开了那张紧咬的牙关。此刻鱼镇的面色虽苍白疲惫，但眸中精光隐现，他朝众人点了点头："问出来了。城外三千烬旅的伏兵位置——在终南山南麓的松谷坳。距长安城约四十里，三面环山，谷口朝北，隐蔽极佳。薛仞将三千人分散在谷中的三处旧猎场营地里，外围设了明暗三层哨卡。周铁上一次送粮去时还亲眼看见了薛仞本人，确认他就在营地中。另外，据周铁交代，薛仞身边还带了一个当年沈家案中参与构陷的旧吏之子，此人名唤尤五，武曌朝延载元年太常寺奉礼郎尤崇年的独子。越王将此人安排在薛仞身边，名义是帮薛仞谋划，实际上是李宏杰用来盯住薛仞的一只眼睛。"
　　刘喜闻言面色沉凝："四十里，轻骑半日可达。若薛仞发觉城内行动失败，他有两种选择——要么弃卒保车撤入巴川深山，要么孤注一掷提前攻城。你们觉得他会选哪一个？"
　　何文钦沉吟道："薛家与李唐宗室之仇绵延四代，他不会轻易退。但巴川越王给他的指令是'接应而非主攻'——若无城内火起为信号，他贸然攻城的风险太大。长安城九门坚固，三千人即便拼死也叩不开城门。他极有可能按兵不动等待信号，等两三日之后再派人入城打探消息。那便是我们的窗口期。"
　　韦砺接口道："窗口期不长。若今明两日不动作，等他派出的探子发现城内四仓已经落空、四十死士无一生还，他就会明白计划泄露。到那时他无论攻还是撤，我们都会失了先机。"
　　陈盛一直站在墙角没有开口。此刻他走到案前，将一幅新的地形图展开——那是方才大理寺密探连夜快马往返终南山麓、凭借记忆勾出的松谷坳草图。图上三面环山的褶皱、谷口朝向、三条进谷的小径、甚至连谷中有几处水源都标得清清楚楚。陈盛指着图道："松谷坳地形易守难攻，谷口窄，只能容四骑并行。若我们强攻谷口，三千人堵在窄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他用指节叩了叩图上的南面山脊线，"不能从谷口打。要从山脊上下去，从他们背后插一刀。"
　　罗淑瑰皱眉："山脊上下坡全是密林和碎石，大军无法通行。除非……"
　　"除非是小股精锐。"陈盛接道，"取二十人，个个身手了得，从南面山脊攀下去，趁夜摸入谷中，先端掉薛仞的指挥营。群龙无首之后，谷中三千人群情动摇，届时我方大队人马从谷口杀入，方能事半功倍。另外，那个尤五——若能在行动中将他拿下活口，沈家当年被构陷的证据链条便完整了。他是李宏杰安在薛仞身边的眼线，必然随身带着越王府来往的密信。"
　　刘喜看了一眼沈临渊。从始至终沈临渊都靠在角落的墙边沉默不语，兜帽半垂遮着脸，双手环抱在胸前。他感应到刘喜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那二十个人里，算我一个。"
　　鱼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沈临渊又说了一句："薛仞认识'玄烬客'那张脸。我走到他面前，他不会在第一时间拔刀。他会先问我发生了什么。那一顿——够你们动手了。"
　　刘喜望着他，那目光中既有审慎也有某种近乎欣赏的微光。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二十人名单咱家来定，鱼镇、沈临渊、四名内侍监高手、六名大理寺密探、九名禁卫军精锐——凑齐二十人。今夜趁雪夜出发，明日腊月十八傍晚摸上南面山脊，入夜后下谷动手。陈将军率八百精骑在谷口外等候，以谷中烟火为号，烟火起则攻入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