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8、《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八）一声鸣镝启鏖兵》 腊月十七，

　　腊月十七，终南山南麓，朔风卷着鹅毛大雪从天际倾倒而下，将整片山脊裹成一条银白色的巨龙脊背。戌时三刻，天色彻底沉入墨色，只有雪光映着陡峭的崖壁，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的冷白。
　　刘喜立在山脊最高处一块突出的巨岩上，玄色劲装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鱼镇、沈临渊、四名内侍监高手、何文钦率领的六名大理寺精锐密探、以及九名禁卫军精锐共计二十二人，已按照事先演练的位置各自就位。每个人腰间的绳索和铁钩都已检查妥当，刀剑出鞘三寸又推回，弩机上的弦绷得恰到好处。再往下百丈，便是松谷坳——薛仞三千烬旅的藏身之处。
　　刘喜抬手看了看天。雪云压得极低，风从西北方灌来，掩住了山脊上一切声响。他朝长安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隔着四十里路看不见城中的灯火，但他知道此刻晋昌坊的闻韶楼内，公孙玲珑正领着她的七秀坊弟子们在暖楼宴彩排的名义下做着另一件事。
　　亥时一刻，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七道烟花次第升空。那烟花在雪幕中炸开，颜色由赤转金，再由金转紫，在半空中凝成一朵硕大的昙花状光晕，旋即被风雪吹散。长安城里的人只当是闻韶楼暖楼宴的彩排在放烟火助兴，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终南山南麓山脊上的二十二人，却在烟花绽放的同一瞬间动了。
　　那是刘喜与公孙玲珑约定的行动信号——以烟花为号，全体突入。
　　鱼镇第一个跃出崖边。他双手一展，玄阴真气在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青蓝色寒光，身形如一只掠水的夜枭，顺着几乎垂直的崖壁飞速向下。脚尖每一次点在岩面上，都像冰刃划过石壁，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三息之间已下落了十余丈。紧随其后的是沈临渊，他没有运功护体，只凭肉身之便在崖壁上如履平地。那件灰褐旧袍兜着风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蛾子贴着山崖向下滑翔，动作快得近乎残影。四名内侍监高手紧随二人之后，各自以玄阴真气辅助攀降，身形同样迅捷利落。
　　何文钦这边是另一番光景，六名大理寺密探各持一柄铁索钢爪，在崖壁边缘同时甩出。六道钢爪咬入岩缝，六道身影呈扇形向谷底飞坠，铁索在雪夜中划出六道银亮的光弧，比鱼镇他们还快了半分。何文钦本人则攀着其中一根铁索，像一道被拉长的黑影紧随其后，双手交替握索，身形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九名禁卫军精锐殿后。他们腰间缠着拇指粗细的麻绳，以三人为一组结成三道索阵，借助绳结的摩擦力稳步缓降。虽然没有前两队人那么快，但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百丈崖壁，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谷底的风比山脊上小了许多，但积雪更厚，踩下去深及脚踝。松谷坳三面环山，谷口朝北，此刻从南面山脊看下去，谷中星罗棋布着三处营寨，帐篷、木棚、火堆的光点星星点点，约莫散布在方圆二里之内。其中正中那座营寨最大，灯火也最密，帐前插着一面黑底金纹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团跳动的火焰——那是烬旅的帅旗。
　　鱼镇和沈临渊率先落在一处矮坡后的雪堆中。鱼镇伏低身形朝营寨方向望去，只见营寨外围有巡逻队来回走动，每隔约莫三十步便有一名哨兵持刀而立。火堆边围着不少士卒在烤肉取暖，偶尔有笑声和吆喝声随风飘来，显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鱼镇回身朝上方做了一个手势。山脊上的刘喜看见了那手势，心中一定——突入顺利，未被发现。他朝身侧的四名内侍监高手微一点头，四人同时跃下崖边，这一次没有留手，玄阴真气全开，身形如四道冰蓝色的箭矢直射谷底。
　　何文钦的六名密探比内侍监慢了数息落地。他们落地后并没有立刻前冲，而是各自散开，用铁索攀上营寨外围的巨树和岩壁，占据了制高点。何文钦本人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鱼镇身后的阴影中，低声道："帅帐在正中，薛仞身边至少十人护卫。左营和右营各约千人，若不能速战，合围之后我们这二十人会被吞干净。"
　　鱼镇点头，目光转向沈临渊。沈临渊正闭着眼，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他在感应——感应谷中是否有幽冥玄火的气息。片刻之后他睁开眼，低声道："没有火毒。薛仞和他的人不会幽冥玄火掌。但——"他顿了顿，"营寨中有至少二百人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不是寻常士兵。咱们一个人至少要应付十多个硬手。"
　　"够了。"鱼镇将玄阴真气沉入丹田，"动手。"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出去。玄阴真气在脚下凝成一层薄冰，每一步踏出都在雪面上留下一道冰痕，身形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青色残影。他冲向的是营寨外围最近的一队巡逻——五名烬旅死士正排成一行沿寨墙巡视，领头之人刚转过一棵枯松，便看见一道青蓝色的光影扑面而来。
　　那领头之人只来得及张开嘴，鱼镇的左掌已经拍到了他胸前。"玄阴——"掌心的寒气凝成一道薄薄的冰刃，悄无声息地切入那人的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极寒之力封住了全身经脉，整个人僵在原地，口鼻间喷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霜。"——掌。"鱼镇收掌的同时身形已掠过此人，右掌横扫向剩下的四名巡逻死士。四道寒气如四条冰蛇贴着地面窜出去，精准地咬住了四人的脚踝。那四人的下半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薄冰，动作顿时滞涩迟缓。鱼镇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双手各捏一道冰针，指法连弹，四枚冰针钉入四人的眉心，四人同时仆倒，像四截被砍断的木头栽进了雪地里。
　　前后不过三息。五名巡逻死士，全灭，无声。
　　沈临渊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他没有用幽冥玄火掌的全功——刘喜叮嘱过他，火毒尚未完全化解，若再催动到极致仍有自焚之虞。但他只需用到四成功力便够了。他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那火不像之前那般暴烈汹涌，而是收敛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温和却致命。他朝营寨东侧火堆旁围坐的七八名死士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路过的同伴。
　　那七八人中有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认出了那件灰褐旧袍和左颊的旧疤。"烬……烬帅？"其中一人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讶异转为欣喜，"您终于来了！城里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沈临渊掌中的幽蓝火焰忽然分作八缕细如发丝的火线，无声地射向那八人的胸口。那八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火线入体的瞬间，他们的五脏六腑已被一层薄薄的幽冥玄火裹住，从内里开始烧灼。他们的面色从红润转为灰败，再从灰败转为一种诡异的苍白，口鼻间缓缓冒出一缕黑烟。三息之后，八人同时倒地，体表凝出一层薄薄的冰晶，与长安城中那几具冰尸一模一样。
　　沈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团幽蓝火焰还在掌心跳动，但它已经不再灼痛他的经脉了——鱼镇和刘喜的玄阴真气在他体内筑起了一道寒冰屏障，将火毒与他的本源隔开。他可以将幽冥玄火掌当作一件兵器来用，而不必再承受被其反噬的痛苦。
　　营寨外围的杀戮在继续。内侍监的另外四名高手各展玄阴神功，或掌或指或爪，每一击都精准地收割着烬旅死士的性命。他们的手法与鱼镇如出一辙——先以寒气封住对方的行动，再以冰针或掌力一击毙命。从落地到此刻，短短百息之内，外围三圈巡逻的烬旅死士已被清理了将近四十人，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覆着薄冰的尸体，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幽幽的冷光。
　　但烬旅毕竟不是普通士卒，营寨深处，一名队正模样的死士在转身时恰巧瞥见了远处火堆旁那七八具倒伏的同伴。他的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探入怀中，抽出一支绑着红色爆竹的鸣镝箭，猛地拉满了弓弦——"嗖——"一声锐响刺破了雪夜的寂静，那支鸣镝带着刺目的红光直射夜空，在谷口上方炸开一朵猩红的花。
　　"敌袭！"那队正嘶声大吼，随即被一柄飞来的柳叶刀贯穿了咽喉，扑倒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