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6、《九州共赏同时月（一百七十六）染坊拔刀裂旧盟》 腊月十六寅

　　腊月十六寅时，长安城最沉的夜色像一匹墨染的厚缎，密密匝匝地覆在坊巷之间。
　　陈盛将二百人分作四路，每路五十，按照沈临渊提供的四仓位置悄然推进。崇仁坊染坊、晋昌坊旧窑、永安坊武侯铺、安化门冰窖——四支队伍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各自就位。金吾卫和禁卫军士卒全部换作暗色劲装，弓弩上弦、横刀出鞘，无人举火把，只凭月光和积雪的微光辨认方向。每队外围都有大理寺密探先行开路，那些人身手极轻，攀墙越脊如履平地，将四仓外围的街巷暗哨逐一定位后无声退回，比猫还轻。
　　沈临渊跟随着负责崇仁坊染坊的那一路队伍。他仍穿着那件灰褐旧袍，兜帽低垂遮住半张脸，从阴影中望向百步外那座三层阁楼。染坊早已废弃，楼外挂着褪色的布幌子，三层阁楼的窗口果然有一盏油灯——没有点着，只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搁着。那是今夜子时才会点燃的灯，此刻的黑暗正好掩护了潜伏者的接近。沈临渊能感觉到那扇窗后有人在走动，隔一会儿便有两道极淡的人影从窗纸后面交替移过。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阁楼内至少两人轮值，院子中可能还有两人放风，剩下六人分散在仓库内部和地窖中。十个人，比他之前告诉刘喜的还要多出一倍，这间染坊是四仓之中规模最大的一处。
　　陈盛伏在他身边，低声问："你确认是这十个？"
　　沈临渊点头："染坊的十个人，领头的是个叫周铁的剑南牙兵校尉，我见过两次。他左眉有一道刀疤，惯用短斧。此人相当警觉，若正面靠近，他会在十步之外察觉。余下九人皆是周铁从巴川带来的亲信，彼此配合默契，不易各个击破。"
　　陈盛眯起眼，对着阁楼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高度："院墙一丈二，阁楼在第三层，高度接近三丈。如果从东侧山墙爬上去——"他看向身侧两名大理寺密探。
　　两名密探都是身形精瘦如猿的汉子，腰间各挂着一卷细细的铁索，索头是三爪钢钩。他们无声地朝陈盛打了个手势，表示"没问题"。陈盛点头，两人便如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滑了出去。二人在院墙转角处顿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扬手——两道铁索钢钩无声攀上阁楼东侧山墙的檐角，钩爪咬住瓦片边缘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两人几乎同时发力，身形如壁虎般贴着墙面上升，脚尖只在砖缝上借力了四次便翻上了三层阁楼的窗外。
　　他们贴在窗台两侧，各自屏息听了片刻。沈临渊在暗处望着那两道黑影像凝固在了墙面上一样纹丝不动，心里暗暗感叹大理寺密探的耐性。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其中一人从腰间拔出柳叶细刀，用刀尖缓缓挑开窗栓。那动作慢得像蜗牛在雪地上爬行，每动一分便停一下，倾听屋内的动静。直到窗栓被无声挑开，他将窗户推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整个人像一抹影子滑了进去。
　　紧接着屋内传来两声极闷的声响——像是骨骼被折断的脆响被捂在棉被里发出来的。第一声落下之后隔了三息，第二声跟着响起。随后窗户又被推开了一掌宽，那名密探探出半张脸，朝下方打了个"已清"的手势。阁楼上的两名哨兵，已经在全然不觉间被铁索锁喉拖入暗处，柳叶刀精准地切断颈脉，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窗外。
　　陈盛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他手下五十人悄无声息地分成了数个小队，按照"三三四二"的编制各自散开，从院墙的四个方向同时翻入。三名弩手占据了阁楼窗口和院墙制高点，四名长矛手封住了仓库正门和侧门两个出口以及地窖入口，两名刀盾手顶着硬木包铁的重盾在前开路，三名唐横刀手紧随其后。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只有雪被靴底轻轻踩实的细碎摩擦声。
　　沈临渊跟在第二小队的身后走进废弃染坊的院门。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的地面上有几道脚印通向仓库大门。他皱了皱眉，忽然听见院角那口枯井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声音短促沉闷，像是有人强行把喉间的痒意压了下去。紧接着枯井后面的阴影中又传来一声更细的响动，像是一柄刀柄轻轻磕在了石沿上。
　　两处暗哨，沈临渊心头一紧——方才大理寺密探只清理了阁楼，地面上的暗哨还在。陈盛显然也察觉了，他朝高处打了个手势，两名密探立刻从院墙两侧同时甩出铁索。两道钢爪精准地扣住了枯井边和井后暗处的两道人影。钢爪入肉的瞬间，密探猛地发力后拉，那两个身影像被无形之手拽倒的纸人一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各自被一柄柳叶刀横切咽喉，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仓库大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道短促的叩击声——像是有人在用刀柄敲击木柱，那是给外面哨兵的暗号。陈盛知道不能再等了。阁楼上和院中的哨兵虽已清除，但仓库内的七个人如果迟迟得不到暗哨回应，很快就会察觉异样。他手指一弹，一枚细如麦秆的短哨在他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鸟鸣，那是动手的信号。
　　两名刀盾手同时发力，用重盾猛撞仓库大门。厚实的木门被撞得向内崩裂，门板飞出去砸在一堆陶瓮上，哗啦一声碎响惊破了夜的寂静。门内的七个人反应极快——他们确实是精锐牙兵，在门板崩裂的瞬间便各自散开，有三人翻身躲到了成堆的柴火垛后面，两人拔出腰间的短刃退往地窖入口方向，还有两人直扑门口想要夺路而出。
　　但陈盛的战术布置滴水不漏。三名弩手从高处同时放箭，三支铁矢钉向柴火垛后方——一人应声中箭倒下，另一人被射穿了肩胛骨，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直扑门口的两名死士则被刀盾手迎面拦住，双盾合拢将二人挡在门槛之内，三柄唐横刀从盾后同时刺出。一柄刺入左肋，一柄劈中右肩，另一柄横抹咽喉——两人几乎在同一刹那毙命倒地，血在积灰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退往地窖入口的两人见前路被堵，转身往仓库深处的货架间钻去。四名长矛手立即列阵推进，长矛如林般封住了所有退路。其中一人在货架拐角被长矛刺穿大腿，惨叫着扑倒在地；另一人趁同伴倒地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从货架上方翻越过去，手中短刃直刺一名长矛手的咽喉。
　　就在这时，沈临渊从门外的阴影中大步走了进来，那名翻越货架的死士抬头看见他的瞬间，手中的短刃僵在了半空。他认出了那张左颊有疤的脸——"烬……烬帅？"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难以置信。他身后的地面上还躺着几个同伴的尸体，而他追随了半年的"玄烬客"此刻正站在敌方刀盾手身后，面色平静地望着他。
　　沈临渊没有答话，他一个闪身纵步疾走，身形快到拖着残影，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越过刀盾手的防线，越过倒在地上的死士身躯，走到那个僵在半空的死士面前三步处停下。那人望着他，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极度的恐惧——他看见的不是沈临渊的脸，而是看见了被背叛的整个信念正在这一刻崩塌。
　　仓库深处的柴火垛后，一个左眉带刀疤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周铁。他手中短斧横在胸前，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门口列阵的兵士，最后落在沈临渊身上。他脸上那种表情极其复杂——愤怒、恐惧、被欺骗的羞耻——交织成一种扭曲的狞色。"你投了朝廷！"他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如裂帛，"你背叛了越王！你背叛了烬旅！"
　　沈临渊站在他面前，隔着满地狼藉和斑斑血迹。他望着周铁那双充血的眼睛，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仓库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铁，李宏杰许了你什么？让你替他送命？你以为你死了之后，他会记得你的名字？他连自己祖父造的孽都不认，会认你周铁是谁？"
　　周铁咬着牙，将短斧握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冲上来。他身后的柴火垛后面还有两名活着的死士，三人都没有动——他们在等沈临渊接下来的话。沈临渊蹲下身，与周铁平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四十年前沈家八十七口人死在越王祖父手里的时候，我也以为这世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烧了它，烧了所有姓李的人。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走到尽头是空的。你以为你替越王卖命是在替家人报仇，可越王要的是你替他卖命，他从没想过要替你的家人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