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3、《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三）宿恨冰销明逆计》 鱼镇放下袖

　　鱼镇放下袖子，抬眼看向玄烬客："我是阉人，是内侍监的人，可我首先也是个大唐的百姓。我们这些人没有家室妻儿，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叫长安。这里有曲江的荷花、有西市的胡饼、有每年上元节满城的花灯。这些东西看起来平常，可没有这座城、这个国，我们什么都不是。"
　　鱼镇站起身，走到玄烬客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我不是在守李唐的江山，我是在守这个让我活到现在的地方。守刘公公这样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喜，嘴角弯了一下，"他整天板着脸，凶得很，可在边关打仗的时候，是他带着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以为内侍监的人只会伺候皇帝？我们也是从战场上拼出来的。"
　　玄烬客望着鱼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像是长安城脚下压了千年的黄土，踏实得让人心安。
　　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沈家被抄的那天，他躲在柴房的角落里，从门缝里看着官兵把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一个接一个地拖出去。那天也下着雪。他记得很清楚，母亲被拖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她知道他在那里。她没有喊他出来，只是看了那一眼，然后就被拽走了。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平很稳的东西。四十多年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不甘，直到此刻鱼镇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同样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忽然明白——那是托付。
　　母亲在看他最后一眼的时候，是希望他活下去。不是替沈家复仇，不是烧掉长安城——只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玄烬客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低下头，将自己那张布满旧疤的脸埋进了双掌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将脚下的尘土洇成小小的深色圆点。
　　不是血，是水，四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哭了。腊月十四的黄昏，小楼内的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扑闪了一下，归于沉寂。
　　但屋内并不暗。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一切镀上一层银白。玄烬客靠墙坐着，双手摊开放在膝上。他掌心的幽蓝火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常的、温热的肤色。指尖的灼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四十多年的东西终于解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轻了几分。
　　刘喜和鱼镇坐在对面的条凳上。鱼镇挨着刘喜的肩膀闭目养神，胸口的绷带已经被重新换过，是刘喜方才从怀中摸出的一卷干净白布。刘喜的玄阴真气余韵还在屋内缓缓流转，将方才那场暴走的余波一点一点地压入地底。
　　过了很久，玄烬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含混，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叫沈临渊。"
　　刘喜望着他，点了点头："咱家知道。"
　　"我八岁那年爹娘死了，全家八十七口人一个没剩。我在剑南的山里躲了三年，靠吃野果和树皮活下来的。后来被人发现，带我见了幽冥叟，后来凭借幽冥叟传授的武艺进了越王府。他们给我改了个名字，叫'烬'。灰烬的烬。"沈临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们说，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我这个人除了报仇什么都不是。我信了四十多年。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色。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长安城的屋顶和街巷都覆成了一片素白。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某户人家的犬吠声和孩子笑闹的动静。那些声音穿过了大雪，透进这间废弃的小楼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间烟火。
　　"我本来想在腊月十七的暖楼宴上引爆自己体内的火毒。西北风一吹，从闻韶楼烧到晋昌坊，从晋昌坊烧到永安坊，再一路扑到安化门。"沈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场火烧起来，至少三万人的命就没了。朝中的宗室大臣来一半死一半，李唐的根基就算完了。越王在城外等着，火一起他就打着'勤王'的旗号进京，把那些活着的、没烧死的李唐宗室一个不剩地杀干净，然后他自己坐上去。"
　　鱼镇睁开眼，眉头微蹙："越王想篡位？"
　　"他一直都想。"沈临渊扯了扯嘴角，"当年越王李宏杰的祖父——也就是太宗的八皇子李贞安插在皇嗣府的人，给来俊臣提供了不少足以定罪的证据，把我爹告发了，就是为了讨好武曌好往上爬。现在又想利用我点火，他好踩着灰烬谋逆。沈家八十七口人的命，被他们宗室的野心家当做垫脚石，踏了一次又一次。"
　　刘喜沉默了片刻，问："证据呢？越王祖父当年构陷沈知衍的证据。"
　　沈临渊望向他，那目光沉静而清亮："越王府西院第三进正房的地窖里，第三块松动的方砖下面，有李贞和那个告发者的往来书信。我十年前无意间找到的，一直没有动它。"
　　"为什么不动？"
　　沈临渊苦笑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替越王办事。我留着那封信，是想着万一有一天越王要杀我灭口，我可以拿它来换自己一条命。十年了，我一直在等那一天——等到最后才发现，我等的不是救命的东西，是看清自己被骗了四十年的证据。"
　　屋内的三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光越来越暗，黄昏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夜色。
　　鱼镇忽然开口道："沈大哥，你体内的火毒虽然在方才被我们联手压制了，但幽冥玄火掌的根基还在。如果不根除，它迟早还会反噬。"
　　沈临渊点了点头："我知道。方才你帮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火还在，只是被你们的玄阴真气暂时锁住了。若是再催动一次，还是会爆。"
　　鱼镇看向刘喜："公公，玄阴神功第九重有一门'冰心化毒'的法子，可以将异种内息慢慢溶解掉。只是需要施术者持续七日为其导引经脉……"
　　刘喜明白他的意思。他沉吟了片刻，望着沈临渊道："沈临渊，你愿意跟咱家回内侍监么？七日之内，咱家与鱼镇轮流替你以玄阴真气化解火毒。七日后，你若想走，咱家不拦你。你若想留——"他顿了顿，"内侍监还缺一个懂幽冥玄火掌的教习。幽冥叟的那门功法，不是只能拿来杀人的。"
　　沈临渊怔怔地望着刘喜，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但沈临渊现在脑子里满是当初被抄家时母亲眼中的期待：好好活着。
　　沈临渊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他望着刘喜，又看了看鱼镇，哑声问："你们就不怕我反悔么？"
　　刘喜嗤了一声："你要反悔，方才咱家给你渡真气的时候就能反。你体内那股火当时正在外泄，只要你顺势一催，咱家和鱼镇都来不及撤手，当场就得被你烧成灰。你没那么做。所以咱家信你。"
　　鱼镇扶着桌子站起来，胸口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但他还是走到了沈临渊面前，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走吧。北衙有热汤和干净的衣裳。你身上这套袍子穿了多久了？该换了。"
　　此时，沈临渊才长长输出一口气，彷佛这一刻，终于放下了背负四十年的巨石，道：“那便随了公公，感谢大家给了我新生，后面，只求戴罪立功，我出一些绵薄之力，把这件事结束掉。”刘喜闻言顿觉欣喜，两眼放光，带着欣赏的神情拍了拍沈临渊的肩旁，咱家这就进宫将此事回奏陛下，并通知相关衙署，以免生出什么误会，小鱼，替临渊好好收拾下，哎唷~这味道！”刘喜故作嫌弃的样子，捏着鼻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诺！”鱼镇抱拳领命，引着沈临渊向内侍监秘密接待的密室而去。这最大的危机，总算是过了！接下来便是逐一清理潜伏进长安的剑南巴川牙兵和密探了，长安总算是度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