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4、《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四）密室筹谋拔暗桩》 腊月十五戌

　　腊月十五戌时，内侍监北衙密室。沈临渊站在铜盆前，将最后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落在新换的素白中衣上，洇开几朵深色的水痕。他抬起头，铜盆水面映出一张苍白削瘦的面孔——左颊那道陈年旧疤在烛火下淡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从狰狞变得只剩下浅浅一道痕迹。
　　鱼镇靠在门边，手里搭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圆领常服。他望着沈临渊的背影，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沈大哥，这衣裳是内侍监新制的，没人穿过。你若觉得扎眼，换件深色的也好。"
　　沈临渊转过身，没有接那件衣裳。他的目光在靛蓝色布面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不能换。我身上这件旧袍虽然破，却是剑南巴川那边的人认我的标记。他们都知道'玄烬客'穿灰褐旧袍、左颊有疤，若是换了新衣出去走动，被人远远望见，便知有异。"
　　鱼镇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沈临渊这番心思，已是彻底将自己当成了这边的人。他收起衣裳，点头道："那便依你。不过袍角都磨破了，我让人在里衬缝一层厚布，至少御寒。"
　　沈临渊没有推辞。他走到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长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几十年的积郁一并吐出来，然后正色道："鱼少卿，潜伏进长安的剑南牙兵，不止你们查到的那些。"
　　鱼镇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一凝："你说详细些。"
　　沈临渊伸出右手，食指蘸了杯中残茶，在案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长安坊图。他动作极快，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崇仁、晋昌、永安三坊以及安化门内侧的位置，然后手指在四个点上一一落下："巴川道前后潜伏进长安的细作，分为四组，每组十人，共计四十人。藏身地在——"他用茶渍在坊图上点了四个位置，"崇仁坊东南角一间废弃的染坊仓库，内有地窖；晋昌坊西侧原本是囤货用的旧窑，地下挖了暗道；永安坊北门一座年久失修的武侯铺旧址，铺中暗藏夹墙；还有一处——"他顿了顿，指尖落在安化门内侧的一条窄巷旁，"安化门内侧的官设冰窖，分上下两层，下层储冰上层住人。这四处都堆满了柴火和火油，有的在明处有的在地窖，一旦点火，四仓齐燃，火头会顺着西北风连成一片，比单处起火凶猛何止数倍。"
　　鱼镇死死盯着那四个茶渍点，胸口绷带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四十人，四处火仓，连成一片的烈焰——这比他们之前预估的凶险了整整一倍。他抬头问："这四十人，听谁的号令？"
　　沈临渊沉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听我的。在巴川那边的人看来，'玄烬客'仍是这次行动的主将。只要我还在，他们就按我的指令行事。但若我出了变故——"他抬起眼，"他们还有一套备用的传讯法子。每日子时，崇仁坊那间染坊的阁楼上会亮一盏油灯，若灯亮，则一切照旧；若灯不亮超过两个时辰，他们便会认定我已经失败，立刻自行启动火攻计划。四十人分作四组，每组之中又有一名头领，头领之间互不相识，只认灯火传讯。一旦灯火中断超过时限，四组头领会同时下令纵火，不会有任何犹豫。"
　　鱼镇的后背猛地一紧。他站起身来："也就是说，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在明日子时之前控制住所有四个据点，否则那盏灯一灭——"
　　"否则那四十个死士会同时放火。"沈临渊接完他的话，声音沉得像铅，"即便没有我引爆火毒，单凭那四处仓库的火油和柴火，也足以烧掉半个晋昌坊和永安坊。那四十人个个都是精锐牙兵出身，武艺不弱，且抱着必死之心。他们动手时，不会只有放火——他们还会趁乱冲入坊巷，寻找并诛杀宗室和文人学子。这是越王定下的备用方案：即便'玄烬客'这一环断了，也要靠这四十把火把长安城搅得天翻地覆。"
　　鱼镇脸色彻底白了。他转身推门出去，对廊下值守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立刻朝北衙外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三道人影先后出现在了密室门口。
　　大理寺卿何文钦仍穿着白日那身绯色官袍，外头罩了件玄色斗篷，进门时斗篷上还落着细雪；京兆尹韦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像是刚从哪条坊巷中绕过来的；刑部尚书罗淑瑰未着官服，一袭深青窄袖胡服，腰间别了一柄短刃，进门后反手将门栓插牢。
　　三人见到坐在案后的沈临渊时，何文钦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望着那张左颊有疤的苍白面孔，目光从戒备到释然，不过短短三息。韦砺长舒一口气，摘下帽子上沾的雪："沈兄弟，你这一回头，救的是半个长安城的命。"罗淑瑰没有说话，只是朝沈临渊拱了拱手，那动作虽轻，却含着十足的分量。
　　沈临渊站起身回了一礼。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那目光里没有惧意，没有猜疑，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四十多年来，他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喉头微微发紧，片刻后才稳住了声音，将方才对鱼镇说的话又细述了一遍。讲到四十人四仓、子时灯火、烬旅三千伏兵时，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何文钦率先开口，声音低而沉："烬旅。主将叫薛仞？"
　　沈临渊点头："薛仞祖籍巴川，四十二岁，世代与李唐宗室有血仇。他的曾祖薛沨，唐高宗上元年间任侍御史，因替废太子李忠鸣冤上书，被许敬宗构陷，举族流放岭南。流放途中官吏截杀，薛家几乎满门覆灭，只有一个婴儿被家仆拼死救出，逃回巴川，那就是薛仞的祖父。"他顿了顿，"薛家世代传下一句祖训：李唐宗室为权位不惜残害忠臣骨肉，皇室的大义，从来都是踩在无辜者鲜血之上得来的。"
　　罗淑瑰眉头紧蹙："这个薛仞，他的仇恨直接指向李唐宗室，跟你的冤屈不同。你是武周酷吏加上李贞旧部构陷，他是被李唐自己人逼上绝路的。"
　　"正是。"沈临渊望着她，"所以越王李宏杰对外称'烬旅'是收纳剑南遭受冤屈流离的忠义之士，随时准备奔赴关中匡扶李唐社稷。这话说给地方官吏和部分宗室朝臣听，让那些人以为他李宏杰在替朝廷招揽人才。实际上——"他声音冷了几分，"那些所谓'忠义之士'，全是李宏杰通过各种渠道收拢的亡命之徒。他让手下人在江湖上制造各种恩怨，再将罪名栽赃给朝廷，等那些人走投无路时便抛出橄榄枝。烬旅的装备是巴川节度使安守义军中最好的那一批，刀甲弩矢一应俱全，是李宏杰秘而不宣的底牌。"
　　韦砺飞快地在心中盘算着。三千人，潜藏在城外某处。这些人不是乌合之众，是装备精良、仇恨深重的死士。一旦长安城内火起，城外三千人趁乱杀入，里应外合，局面将彻底失控。他开口问："三千人的伏兵，藏在城外什么地方？"
　　沈临渊摇头："我只知有这支兵，确切位置连越王都没告诉我。他行事极为谨慎，对我也留了一手。"他苦笑了一下，"他说，'知道太多的人，容易活不长。'我当时只当是玩笑话，如今想来——他早就防着我了。"
　　何文钦猛地一拍桌案："这个老狐狸。"
　　话音刚落，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三长两短，是内侍监内部的暗号。鱼镇起身开门，进来的是刘喜。他仍穿着入宫时那身玄色官袍，但怀里多了一卷明黄绢帛。他进屋后先扫视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沈临渊身上，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将那卷绢帛递了过来。
　　"圣旨。"刘喜只说了两个字。
　　沈临渊怔住了。他望着那卷绢帛，像是望着一样不认识的物件。圣旨。给谁的？给他？他在剑南躲了四十多年，在越王府做了十年死士，手上沾着血、心里怀着恨，这样的人——会有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