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2、《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二）双寒羁束九幽火》 玄烬客站在

　　玄烬客站在那里，掌中的火焰还在燃烧，但那光芒似乎暗了一分，刘喜站起身，绕过方桌，走到玄烬客面前三步处停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你父亲是忠臣，可忠臣就一定是对的吗？生性柔弱的李旦，压不住宗室和权臣。一旦京畿生变，他也更压不住那些手握兵权、虎视眈眈的边镇节度使。你父亲偏偏要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武曌皇帝虽是女流，却比谁都看得清，这样软弱的儿子坐不稳龙椅。她手段是极端了一些，可你扪心自问——"刘喜抬手，手指几乎点到玄烬客的鼻尖，"若当年李旦真的登基了，你沈家全家就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边镇节度使起兵勤王的时候，第一个拿来祭旗的，就是你沈家！"
　　玄烬客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掌中的火焰在剧烈抖动，幽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刘喜又走近一步，距离只剩两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响，震得屋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沈临渊！你沈家几十口人的命是命！刀兵一起，天下苍生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沈家冤，可若因为你父亲那一通不合时宜的操作引发天下大乱，那成千上万死掉的百姓，他们的冤屈上哪里说？你看着咱家的眼睛，回答我！"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玄烬客的胸口上。他猛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掌中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剧烈跳动了几下，忽然——熄了。
　　四十多年来第一次，他掌心空了。
　　没有火。没有那团一直在他体内灼烧的蓝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依然泛着微光，但那光已经不再汹涌，只是像一层薄薄的余烬贴在皮肤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缓缓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之中。
　　屋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油灯的光在墙角摇曳，暖黄的色调与之前那片幽蓝形成了鲜明对比。刘喜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玄烬客，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退回条凳边坐下，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
　　玄烬客从臂弯里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双曾经燃着两簇青焰的眼睛里，火焰已经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四十多年的人，忽然被拉到了日光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我爹他……只是在其位谋其政，只是效忠大唐，还大唐该有的样子。"
　　刘喜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道："说实话单看你爹当年做的事，没有错。但时机错了，对的事也会变成毒药。你父亲错不在忠，错在不明势。你恨了四十多年，恨错了人。"
　　玄烬客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有一团燃烧了四十多年的火，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热意，像是一个人怀揣了半生的执念，在被人一句一句地剥开之后，终于露出底下那个瘦弱的本相——一个八岁就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孩子。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我恨了四十多年……恨武曌、恨李唐、恨这世上所有的人……可你告诉我，我恨的人，其实是在替天下人挡一块更大的石头。那我这四十多年……算什么呢？"
　　刘喜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腊月十四的冷风裹着雪屑灌进来，将屋内残余的焦松脂味吹散了大半。
　　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地落着，长安城的雪在腊月十四申时下得更紧了。
　　死巷尽头那座小楼内，玄烬客依然坐在地上。他蜷着身子靠在墙根，双手摊开放在膝头，指尖那层幽蓝色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他整个人像是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四十多年的恨意被刘喜一番话敲出了一道裂隙，那裂隙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扩展开来。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幽冥玄火掌的真气却开始不受控地躁动。
　　刘喜最先察觉到了异样。他合上窗转过身时，看见玄烬客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红色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旧袍下的皮肤隐隐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向外顶。更诡异的是，随着那红晕扩散，屋内的温度却在急剧下降——玄烬客身周的空气凝出了一层细密的冰晶，附在墙壁和地面上，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不好。"刘喜快步上前，伸手探向玄烬客的脉门。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感觉一股灼热与极寒交缠的力道猛地窜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是幽冥玄火功失控的前兆——玄烬客体内的火毒在他放弃催动的瞬间失去了控制中心的束缚，开始自行漫溢。
　　刘喜咬紧牙关，右手五指凝出五道青蓝色的寒芒，点在玄烬客胸口的五处大穴上。玄阴真气如冰水灌入，试图将那股暴走的幽冥玄火压回去。但两股力道在他经脉深处对冲，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
　　玄烬客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的青火正在剧烈跳动："刘公公……我控制不住了……你走……"
　　"闭嘴。"刘喜的脸色也在发白。他发现自己一个人确实压不住这股反噬——玄阴神功和幽冥玄火掌虽同宗同脉，但毕竟一阴一阳、一寒一热，以寒镇热本就逆流而行，何况玄烬客体内的火毒已经积蓄了四十多年，他一个人的真气远远不够。若再强行压制下去，要么是玄烬客爆体而亡，要么是他自己被火毒反噬伤了经脉。
　　就在刘喜额上渗出细汗、指尖开始微微颤抖的时候，小楼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股不亚于刘喜的凛冽寒气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还吊在臂上，但左手五指已凝出五道冰晶般的寒芒。他站得不太稳，靠在门框上，呼吸急促，但那双眼睛清明而坚定——鱼镇。
　　"公公——"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沉睡中被硬生生拉出来的，"卢太医说，您往这边来了……我……"
　　刘喜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气又急："你伤成这个样子，跑来做甚！"
　　鱼镇没有答话。他咬着牙走进屋内，左手抬起，将掌中那团精纯的玄阴真气缓缓渡入了玄烬客的后背。两股玄阴之力一前一后夹住玄烬客体内那股暴走的幽冥玄火，像两条寒冰锁链将一头狂暴的火兽死死缠住。
　　玄烬客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两座冰山从前后同时夹击，那股一直在他体内灼烧了四十多年的火焰被一寸一寸地压下去、压下去——最终在他的丹田深处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安静地蛰伏在了那里。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溅在地上，将砖面灼出一个小坑，坑底却凝着一层薄霜。
　　鱼镇收了掌，整个人虚脱般地往后倒去，被刘喜一把揽住了肩膀。他靠在刘喜臂弯里，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的绷带上已渗出了新鲜的血色。但他还是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公公……我来的……还算及时？"
　　刘喜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扶着鱼镇肩膀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玄烬客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头，望着鱼镇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这个人明明重伤未愈，却硬撑着跑过来替他压制火毒。他望着鱼镇胸前那一片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刘喜那只稳稳托着鱼镇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酸涩得发紧。
　　"你……"玄烬客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犯得着为……为素不相识的人做到这个地步？"
　　鱼镇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他靠着墙坐正了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抬头时目光平静地望着玄烬客。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知道边塞的胡人管我们这样的人叫什么吗？"
　　玄烬客一怔。
　　鱼镇将自己的左袖缓缓撸起，露出一截小臂。那截手臂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一道被什么钝器反复割划出来的沟壑。他望着那道疤，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十岁那年被胡人掳走过一次。他们管汉人女人和小孩叫'两脚羊'——两条腿走路的牲口，军粮不足时，就杀了吃肉，饿极了就剜一块活肉下来烤。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没有大唐，没有那些守着边关的将士，我大概早就成了一堆被啃干净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