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71、《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一）孤入凶庐腾劫焰》 叩门声很轻

　　叩门声很轻，轻得像雪粒打在窗纸上的细响。但门内立刻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坐姿猛地站起身来，衣料摩擦出沙的一响。
　　刘喜站在门外。他已经卸下了旧袍，露出内里那身玄色劲装，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常。门缝里渗出的空气带着他熟悉的味道——焦松脂、草药、还有一种幽冥玄火掌特有的暖意，那暖意与寒冬的冷风交缠在一起，在门缝处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喜几乎以为里面的人已经不在。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枯木："一个人？"
　　刘喜答："一个人。"
　　"内侍监总管，亲自登门。"门内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但那嘲讽底下藏着更复杂的东西——戒备、好奇、还有一丝被扰动的焦躁，"你胆子不小。"
　　"咱家胆子向来不小。"刘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老邻居隔着院墙聊家常，"开门吧，咱家有话当面说。你若想烧，咱家就站在你面前，你也能烧，用不着隔着这扇破门。"
　　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长响，朽木摩擦的涩音在空无一人的巷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半扇。刘喜看见了门后站着的人。
　　那人身形削瘦得近乎嶙峋，灰褐旧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兜帽半垂，露出左颊那道陈年旧疤。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指尖隐隐透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晕，像是皮下埋着几簇不灭的微火。面色灰败如纸，眼下乌青深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确实有两簇青色火焰在无声跳动，仿佛随时会从眼眶中溢出来，烧尽目之所及的一切。
　　玄烬客。或者该叫他——沈临渊。
　　他望着刘喜，目光在那张苍白无须的面容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侧身让开半步，哑声道："进。"
　　刘喜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的光线暗得让人几乎看不清陈设，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昏昏黄黄地亮着，照出一张旧榻、一张方桌、两条条凳。榻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帛书，上面画满了火焰状的符纹，朱砂线条在幽暗中泛着暗红的光。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粥和半罐熬过的草药渣。
　　刘喜扫了一眼那卷帛书，目光微微一凝。那帛书的质地和墨迹，与刑部大库里那几卷武曌朝长寿年间沈家案的旧帛如出一辙。沈家案——那是长寿二年的旧事，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的案名是"沈知衍谋逆案"。沈知衍，便是玄烬客的父亲，时任皇嗣府咨议参军。
　　玄烬客每看上一眼这些旧帛卷宗，他内心的愤恨之火就会被填上一把油。此刻帛书摊开着，像是他方才还在研读，为即将到来的某个时刻做着最后的准备。
　　刘喜在条凳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人家明日天气："你还有几天？"
　　玄烬客靠着墙站，双手环抱在胸前，将那泛幽蓝的指尖藏进了袖中。他没有回答刘喜的问题，反问道："你敢一个人进来，你就不怕我烧了你？"
　　刘喜嗤笑一声："你要烧，开门的刹那就烧了。何必等到现在？你让咱家进来，说明你还有话没说完。话没说完，就不是一个决意赴死之人该有的样子。"
　　玄烬客沉默了一瞬。他眼中那两簇火焰跳了跳，忽然低声道："我就想替枉死的爹娘族人，问刘公公一句——他们该不该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油灯的火焰都微微向下一沉。刘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坐在条凳上，苍白的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那个满身灼痕的人。两人隔着那张方桌对视，桌上那碗冷粥像是横亘在生死之间的一道界碑。
　　刘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朗："我如果说，死得不怨呢？"
　　此言一出，屋内的温度似乎在瞬间又降了几分。方桌上的粥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那是玄阴真气与幽冥玄火的气场在无形中角力所至。但出乎刘喜爱预料的是，玄烬客并未暴怒。
　　他只是缓步走到桌边，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方桌，桌上那碗冷粥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涩得像从喉咙深处一寸一寸扯出来的："刘公公果然不同于其他宦官，果真如你师傅高力士那般敢于直言。"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那双眸中的青火猛地一炽。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爪般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中凭空燃起，火苗无声窜动，将他的半边面容映得明灭不定。那火的颜色极美，幽蓝深邃如深海寒潭，但刘喜知道，那火焰的温度足以在呼吸之间将一个人的五脏焚成灰烬。
　　"刘公公，"玄烬客的声音忽然变得狰狞，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像我父亲一样，爱说实话。可有时——"他掌中的火焰猛地暴涨一寸，"说实话是会付出惨重代价的！"
　　刘喜却不动，不惊。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再次用力地看了玄烬客一眼，不卑不亢，语声平稳得像一条不起波澜的河："你父亲沈知衍是个忠臣，这没错。但他带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文士傲骨，明面上恪尽职守且忠君，实则沽名钓誉，不识大局。他若一意孤行，势必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你胡说！"玄烬客猛地站起身来，掌中那团幽冥玄火随他的情绪暴涨，幽蓝色的光芒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青辉。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嘶哑中带着四十多年积压的怨毒，"你们这些没有人性的狗官！我父亲秉公直谏，何错之有？你们杀他全家，灭我满门，还在这里说他不识大局——"
　　刘喜也站了起来。他比玄烬客矮了半头，但他站直身子的那一刻，屋内的寒气骤然浓郁。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整座长安城的重量忽然压在了这间斗室之中。他盯着玄烬客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屋梁上："沈临渊！"
　　这个名字从刘喜嘴里喊出来时，玄烬客的身形猛地一颤。沈临渊。他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那是他在剑南改了姓、藏了名、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复仇之刃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的一个称呼。
　　"你看看你自己，"刘喜抬手指着他，指尖凝着一层青蓝色的寒芒，"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今天让我进屋，不就是为了听一句真话吗？四十多年了，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玄烬客的嘴唇在抖。他掌中的火焰忽明忽暗，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大风吹得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刘喜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四十多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刘公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平静反而比歇斯底里更加可怕，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屏息，"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屋里堆满了柴火，后屋满满全是火油。只要我一发功，你和这几个坊巷的数万人，就等着给我们沈家陪葬吧！"
　　他说话时掌心那团幽蓝火焰缓缓升腾，像一朵妖异的花在盛放。火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陈年旧疤，也照出了他眼底深处一缕微不可察的悲凉。
　　刘喜望了他片刻，忽然重新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稳，甚至伸手将桌上那碗冷粥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搁胳膊的地方。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玄烬客的眼睛，开口时声音低缓了许多，像是一位老者在给后生讲一段尘封的旧事：
　　"长寿二年，你父亲沈知衍时任太常寺奉礼郎。武曌皇帝晚年多疑，朝中人人自危。你父亲上书痛陈时弊，言辞激烈，说武曌'以牝鸡司晨、颠倒乾坤'，要求她还政于李旦。他说的道理对不对？对。但那个时候——"刘喜微微倾身向前，目光如炬，"你父亲上书之前三个月，突厥犯边，河东道节度使告急；前两个月，剑南羌人造反，州府连失三城；前一个月，太平公主暗中联络朝中反对武曌的旧臣，密谋起事。契丹归附将领李尽忠、孙万荣在幽州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形势严峻，大战迫在眉睫。那时候的大唐，像一艘破船在风浪里打转，禁不起再添一块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