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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寒雪搜踪窥逆窟》 韦砺忽然想 ...

  •   韦砺忽然想起公孙玲珑那句话:“挡得住烟火,但挡得住四十年的恨么?”
      他裹紧鹤氅,快步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马蹄踏雪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清脆地回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腊月十三的夜晚,长安城的灯火在月光下依次亮起,从皇城的宫灯到民坊的油盏,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而这片光海的东南一角,有一团看不见的火正在暗暗蓄势。那火的颜色是幽蓝的,温度是烧穿骨髓的,它在一个人体内缓缓燃烧了四十多年,终于要在最后一刻喷薄而出。
      韦砺打马穿过晋昌坊时,远远望见闻韶楼的灯火通明如昼。楼中隐隐有丝竹声传出来,纸窗上依稀可见婀娜的女子舞姿身影,那是公孙玲珑在排演腊月十七暖楼宴的曲目。那曲子清越悠扬,随风飘到韦砺耳中时,像是一根细弦在寒夜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勒马驻足,听了一会儿。那曲子是《清平调》的变奏,但尾音处多了一段他从未听过的转调——高亢处陡然拔起,然后急转直下,沉入一片低回的暗流中,像是一把火从烈焰烧到灰烬,再从灰烬里升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韦砺听得脊背发寒,策马飞驰而去,夜风从他耳畔掠过,依旧是从西北方向来。
      次日清晨,长安城飘起了细雪。大理寺的密探们从卯时便开始行动。他们三五成组,身着各式各样的便装——有扮成卖炭翁的,有扮成货郎的,有扮成走街串巷的剃头匠——混入崇仁、晋昌、永安三坊的大街小巷。每组之中至少有一人练过玄阴真气入门的基础功夫,虽然远不及刘喜或鱼镇的造诣,但用来感知空气中残留的异常热流已经够用。
      韦砺亲自带着京兆府的捕快在外围策应。他在晋昌坊东口的一座茶楼二层包了一间临街的雅室,窗子推开,正好能望见三条主巷的交叉口。从清晨到正午,他看见那些便装暗探从巷中走过,有人脚步轻快像是路过的闲人,有人在摊贩前驻足问价,有人蹲在墙角系鞋带——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无懈可击。但每一个经过巷口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微微顿一下。他们在"闻"——用内侍监教授玄阴真气的法子去感知空气里那一缕属于幽冥玄火掌的焦松脂余味。
      巳时二刻,第一份回报送到了韦砺手上。崇仁坊西北角一座无人居住的旧祠堂中,暗探感应到了墙面残留的微弱热流,不均匀,成片状附着在砖缝之间,约莫是三天前的痕迹。韦砺在地图上标了个小点,时间是三天前,那正好是玄烬客进城的日子。
      第二份回报在午时送来。永安坊东南一处废弃的磨坊内,同样发现了类似的余热残留,时间更近,约莫是昨夜。韦砺心头一紧——他们昨晚果然转移了。
      第三份回报紧跟着到了。晋昌坊与崇仁坊交界处的一条死巷尽头,一座外墙斑驳的两层小楼,暗探经过时感到了非常微弱但很新鲜的热流残留,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暗探描述说那楼门窗紧闭,二楼窗帘厚重不透光,但一楼门缝里渗出的空气温度比周围高出那么一丝,若非经刘喜亲自快速教授练过玄阴真气精要的人经过,绝不可能察觉。
      韦砺站起来走到窗前,朝那条死巷的方向望去。位置在晋昌坊最边缘,与崇仁坊只隔一道墙,再往南走半里地就是闻韶楼的后墙。他拿起地图比了一下——那里距离闻韶楼的直线距离不足一里,站在那座小楼的二层窗后,能清清楚楚地望见闻韶楼的飞檐和屋顶。
      韦砺放下地图,拿起笔飞速写了一张密令,让亲随送去给刘喜。密令上只有六个字:"已定位,待确认。"
      他没有立刻派人去围那座小楼。刘喜说过——玄烬客身边一定有暗桩,正面围剿只会逼他提前引爆。他们需要的是确认、包围、一击而中。
      未时,刘喜亲自来到了茶楼雅室。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的旧棉袍,头上戴一顶遮了大半张脸的毡帽,像个寻常的市井老人。但那双眼睛从毡帽下沿望出来时,精光锐利得让韦砺几乎不敢直视。
      "那座楼咱家亲自去了一趟。"刘喜坐下后低声道,"确凿无疑。墙面上残留的热流是幽冥玄火掌特有的'逆阴灼息',新鲜程度不超过四个时辰。他就在里面。"
      韦砺心中一紧:"能确定是玄烬客本人?"
      刘喜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小片从墙角刮下来的泥灰,灰白色的,但在光线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幽蓝色荧光。"幽冥玄火掌运功之后,掌缘逸散的火毒会渗入附着物,在三日之内都会残留这种荧光。咱家方才在楼外绕了一圈,从后墙排风口刮了这点下来。普通死士根本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韦砺盯着那片泛幽蓝的泥灰,掌心渗出冷汗。目标确认了,但怎么抓?那座小楼虽然不大,但若里面除了玄烬客之外,还有剑南巴川从军中精锐挑选出的死士,一旦动手便是短兵相接。玄烬客的火毒已经到了临界点,稍有不慎就会引爆。
      刘喜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摘下毡帽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道:"咱家一个人进去。人多了反而坏事。他若看见大队人马围楼,当场就会焚身。咱家一个人靠近,他至少会犹豫一瞬——那一瞬就够了。"
      韦砺忍不住道:"刘公公,前夜鱼少卿与他交手时尚且落败负伤,您一个人——"
      "鱼镇败在太年轻。"刘喜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玄阴神功练到第九重的人,和练到第八重的人,不是只差一重那么简单。况且——"他站起身,重新将毡帽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咱家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很久了。同宗同脉的幽冥玄火掌,四十多年来咱家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真能亲眼看看这路数的高处,也算不枉。"
      韦砺心中翻涌着不安,但知道劝阻无益。他只能道:"下官在外围布下接应,若楼中有异动,下官以烟火为号引开周边百姓。"
      刘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他推门下楼,身形融入了细雪纷飞的街巷之中。韦砺站在窗口望着那灰褐色的背影穿过雪幕,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晋昌坊那条死巷的入口处。巷口有一株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被雪染成了银白色。
      那一瞬间韦砺忽然觉得,那条巷子像是一张张开的嘴,正无声地将刘喜吞进去。
      他关紧窗,转身对屋中两名亲随下令:"传令下去,死巷外围三个坊口,每口六人暗伏,见我的令箭即动。没有我的令箭,谁都不许冒进。"
      亲随领命而去。韦砺坐回椅中,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汤滑入喉中,让他打了一个寒噤。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目光穿过那片灰白色的幕帘,落在死巷尽头那座小楼的轮廓上。
      楼里很安静。雪落在瓦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楼里也很暗,二楼的窗帘纹丝不动,像是在沉睡。
      韦砺的手握在椅背上,指节发白。他不知道刘喜此刻走到了巷中的哪一个位置,不知道那扇门是否已经被推开,不知道玄烬客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是满身灼痕地蜷在角落里,还是正站在二楼窗后,隔着窗帘望着巷口那一株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
      雪还在下。西北风卷着雪屑在巷中打着旋。长安城的这个午后,安静得像暴风眼里最后一刻的呼吸。腊月十四未时三刻,死巷尽头那座小楼的一楼门板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叩门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时的呜咽。但门内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坐卧的姿态猛地站了起来,衣料摩擦发出沙的一响。
      刘喜站在门外。他已经卸下了毡帽和旧袍,露出了内里那身玄色劲装,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门板是榆木的,有些年头了,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缝里渗出的一丝空气带着他熟悉的气息——焦松脂、草药、还有那种幽冥玄火掌特有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七十)寒雪搜踪窥逆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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