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69、《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六十九）迹搜巷陌迫烬期》 "公孙坊主

　　"公孙坊主告诉下官这些，是想说什么？"
　　公孙玲珑抬眼望他，目光平静而深邃："我想说的是，韦府尹，你设沙障、挖沟渠、灌蓄水，都能挡得住烟火。但挡得住一个人四十年的恨么？"她放下茶盏，轻声道，"玄烬客要烧的不仅是长安城，他要烧的是武周朝和李唐皇朝的根基。火灭之后，灰烬里站起来的，会是另一座城。你们要防的不只是火，还要防那个在火后收拾残局的人——越王李宏杰。他等这一场大火等了很久了。火一起，宗室蒙难，朝局震荡，他便有了'拨乱反正'的名义。玄烬客是□□，越王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你们在搜城抓人，他也在城中布棋。你们防的是火，他等的就是火后的那一步。"
　　韦砺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公孙玲珑为什么要见他了——这个在江湖沉浮二十余年的女人，看事情比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打滚的官员还要通透。她不仅看见了玄烬客这把火，还看见了火后的那张棋盘。
　　他站起身，郑重拱手："多谢坊主提点。下官记住了。"
　　出了闻韶楼，韦砺没有回府衙。他站在曲江岸边，望着结了薄冰的池面，朔风迎面扑来，刺得脸颊生疼。腊月十三午后的风果然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他抬手试了试风向，那风灌入袖口，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西北风，如果暖楼宴那天也是西北风，闻韶楼火起之后，火舌会贴着地面被风推着往东南方向扑去，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晋昌坊、永安坊、安化门……那片密密麻麻的坊巷被风裹挟着，转瞬之间便是一片火海。
　　他转身望向闻韶楼的方向。那座华丽的楼阁在冬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楼前的宾客依然络绎不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韦砺知道，在那座楼的某个角落，公孙玲珑正站在窗后望着他，而更远的某座民宅深处，一个身上布满灼痕的人正蜷在黑暗中，默默数着自己体内火焰燃烧的节奏。
　　而西北风还在吹......
　　韦砺翻身上马，朝着崇仁坊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去那条昨夜黑衣人消失的小巷看一眼，看能不能找到任何被遗漏的痕迹。四天时间，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腊月十三申时，韦砺策马穿过崇仁坊与晋昌坊之间的窄巷时，勒住了缰绳。
　　这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夹道，宽不足四尺，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昨夜那些黑衣人架着玄烬客消失的方向，大致就在这一带。韦砺下了马，让两名随从守在巷口，自己沿着夹道缓步前行。地面是夯土铺的，被昨夜的风雪冻得坚硬如铁，但韦砺蹲下身细看时，仍然在墙根处发现了些许异样。
　　那里有几道凌乱的足迹，被薄雪覆盖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脚步深重不均——是有人被搀扶着走过的痕迹。搀扶者的脚印浅而稳，被搀扶者则拖沓凌乱，偶尔还有一点一滴暗色的液体落在雪面上，被冻成了深褐色的冰珠。
　　是血！玄烬客果然伤得不轻！
　　韦砺顺着那足迹一路追过去。足迹在夹道中段拐入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的光。他轻推了一下，门应手而开，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堆着几摞干枯的柴薪和一口破旧的大缸。缸沿上有一道崭新的磕痕，像是被什么重物靠上去时蹭出来的。
　　柴房深处还有一扇小门，通向更里面的院落。韦砺推开那扇门时，一阵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那是止血生肌的草药被煎煮过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焦臭。他走进院落，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座三进的小宅院，正房、厢房、倒座房俱全，院落中央有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树下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像是近日被人挖开又填上了。
　　韦砺蹲在槐树下，用手拨了拨那层浮土。土下埋着几团药渣和沾血的布条，布条的颜色与鱼镇手中那截织物相同。他心头一跳，抬头环顾院落——正房的窗户糊着厚纸，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窗台上有几道清晰的手指印，指痕方向朝内，像是有人撑着窗台翻进去时留下的。
　　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退出了院落，将位置牢牢记在心中，然后快步回了府衙。
　　半个时辰后，刘喜、何文钦、罗淑瑰三人再次齐聚京兆府后衙。韦砺将他的发现详细说了，刘喜听完之后眯起眼，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三进宅院，有药渣有血布，槐树下埋了换下来的脏物。这地方至少住过五六个人，而且——"他看向韦砺，"你进门时闻到的焦臭，是不是一种类似松脂烧过之后又掺了水汽的味道？"
　　韦砺回想了一下，点头："正是。"
　　刘喜面色微变："那是幽冥玄火掌运功之后留下的余味。玄火掌以体内油脂为燃料，每次催动掌力都会消耗施术者的精血皮脂，挥发出的气味就是那种焦松脂混水汽的味道。他能留下这么浓的气味，说明昨夜撤退之后他又在那里运过一次功，可能是在处理伤势，也可能——"他顿了顿，"是在加速催化体内的火毒。"
　　罗淑瑰立刻道："加速催化火毒？那他岂不是在主动缩短自己的死期？"
　　"他本来就没打算活。"刘喜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幽冥玄火掌第七重之后，体内火毒每催化一次，距离'烬灭'就越近一步。他昨夜在城楼上已经出了第六重的烬灭杀招，体内火毒至少烧到了第六重半。如果昨夜回撤后他又自行催化了一次，那现在他的状态——"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极可能已经到第七重门槛了。他随时可以引爆。"
　　韦砺猛地站起身："他可以不等到腊月十七？"
　　"他可以。"刘喜一字一句道，"他之所以等暖楼宴，是因为那天目标最集中、风势最利。但如果他感觉自己撑不到那天，或者藏匿之处暴露在即，他会提前引爆。他选暖楼宴不是必须，是优选。而优选的前提是——他还活着，还没被发现。"
　　厅中顿时一片死寂。四天变三天，三天变两天，甚至可能变一天。这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何文钦沉声道："那座宅院，能不能今晚直接围了？"
　　"不能。"韦砺和刘喜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韦砺先解释道："宅院能用来藏人，就说明周围一定有暗桩放风。我们今晚一围，他们从暗道一撤，我们连玄烬客的影子都摸不着。况且现在玄烬客本人是否还在那座宅院也未可知——他们很可能昨夜就转移了。"
　　刘喜接话道："韦府尹说得对。昨夜他们用黑衣人接应玄烬客，藏了一夜，今天必然转移了。那宅院现在就是空壳，只剩一点药味和血布。"他走到坊图前，用指尖在崇仁坊东南角画了一个圈，"但转移不会太远。他伤成那样，走不了长路。他们一定还在崇仁、晋昌、永安三坊交界处，换个地方继续藏。"
　　罗淑瑰忽然道："刘公公，您方才说幽冥玄火掌运功时有焦松脂味。这种气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远距离追踪？"
　　刘喜想了想，沉吟道："咱家倒是会一种'寒息引'的法子，以玄阴真气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异样热流。但需要近到百步之内才能感应到。而且动用此法需要耗费大量真气，鱼镇伤重不能动用，咱家一个人搜遍三坊——"他摇了摇头，"来不及。"
　　"那就让所有人一起搜。"韦砺开口，语气笃定，"不是搜人，是搜'热'。腊月天寒，家家户户都生炭火，但炭火的热是均匀的、向上的。而幽冥玄火掌留在室内残余的热流是不均匀的，会附着在墙壁和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温膜。内侍监的人既然能感应对手的气息，那让他们以三五人为一组，每组配一个能感应异样热流的，地毯式过一遍那三坊的所有空宅废屋。不必进屋，只在巷中经过便能察觉。若感应到异常，不动声色标记下来，集中汇报。这样既不打草惊蛇，又能缩小包围。"
　　刘喜眼睛一亮。他看了韦砺片刻，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赞许之色："韦府尹果然是做京兆尹的人，这法子细致。咱家即刻调人。"
　　何文钦也站起身："大理寺配合暗探布控所有坊门，只盯人不打草，每一个从三坊出来的人都要记下形貌行踪。"
　　罗淑瑰点头："刑部跟进查那些人的落脚点和活动规律，顺藤摸瓜把他们的补给线和通风渠道全挖出来。"四人分工已定，各自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