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6、《九州共赏唐时月（十六）陇右节帅堂的烛光》 山丹峡口城

　　山丹峡口城，节帅府后堂。
　　三更鼓过，书房里的烛火仍未熄灭。
　　陇右节度使凤天翔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小小的纸笺——那是一个时辰前从平凉县飞来的信鸽带来的。鸽腿上的竹筒极小，只能塞进这一张薄如蝉翼的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是凤小天亲笔。
　　凤天翔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书房中不只他一人。张老夫人坐在东首的圈椅上，手中端着参茶，却不喝，只盯着儿子的脸色。凤家军兵马指挥使戴力澜站在案前，一身甲胄未解，显然是从军营匆匆赶来。凤天翔的夫人魏莹莹坐在张老夫人下首，手中捏着帕子，面色沉静。还有一人站在窗边，身形修长，一身劲装，腰间悬剑——正是凤小天的妻子，女将上官芷。
　　“都看看。”凤天翔将纸笺递给戴力澜，“小天从平凉送来的。”
　　戴力澜接过，凑到烛火下细看。看着看着，他脸色一变，失声道：“这……少帅这是怀疑凉州刺史卢景云？”
　　他将纸笺递给张老夫人。张老夫人接过，从袖中取出老花镜片，就着烛光仔细端详。她看得极慢，逐字逐句，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嚼出味来。
　　良久，她抬起头，一脸疑惑道：“看孙儿的意思，应该是高度怀疑凉州刺史卢景云啰？”
　　“这怎么可能！”戴力澜脱口而出，满脸不可置信，“少帅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卢大人在陇右任职七八载，从未出过差池，况且他还是山南东道卢博文节帅的远房亲戚，都是范阳卢氏的后人，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卢景云若真是内奸，那牵连就太大了。
　　上官芷从窗边走过来，从张老夫人手中接过纸笺，快速浏览一遍。她看完，眉头微蹙，向凤天翔抱拳道：“父帅，夫君小天会不会是因为太过于紧张，所以有所误判？毕竟他第一次独自担此重任，又亲眼见了那些疑点重重的尸首……”
　　她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凤小天毕竟年轻，阅历尚浅，会不会考虑错了什么？
　　凤天翔没有说话，只看向魏莹莹。
　　魏莹莹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夫君，此事颇有蹊跷。卢家那一支向来门风谨严，世代以忠义传家。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变节。”
　　“莹莹说得有理。”张老夫人抿了一口参茶，将茶盏放下，缓缓道，“切不可轻下结论，以免中了敌军的离间之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但这个问题也必须要尽快解决。坌达延·赞卓的大军就快到了，军心必须稳定。可奸细，也不得不速除。”
　　书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凤天翔摩挲着下巴，忽然开口：“此前就有多次军报，确认吐蕃大军是缺粮的。”
　　他看向戴力澜：“力澜，你负责军需，应该最清楚——坌达延那三十二万人，粮草能撑多久？”
　　戴力澜想了想，道：“最多一个月。大非川那边草场虽广，但养不了那么多战马。他们要想进攻，必须靠后方运粮。可吐蕃人运粮比咱们更难，翻越祁连山，损耗极大。”
　　“所以，”凤天翔缓缓道，“他们最缺的，就是粮。”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指着蝎蜥岭的位置：“但大家看小天的军报——蝎蜥岭、甘盐池、迭烈孙渡口，这三处遇袭，敌人只杀人，却不掠货。”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这极其可疑。”
　　魏莹莹眼睛一亮：“夫君的意思是……”
　　“敌军所有伤亡均有带走，可见他们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凤天翔道，“可偏偏，就留下一块官服锦缎，上面还能明显看见一个‘卢’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冷笑一声：“若是卢景云真与吐蕃勾结，他的人会蠢到把自家主子的官服料子留在现场？还是带着‘卢’字标记的？”
　　张老夫人缓缓点头：“老身看，翔儿所虑极有可能。这是做局，有人在故意把水搅浑，把咱们的目光往卢景云身上引。”
　　“可会是谁？”戴力澜皱眉道，“谁能调动那么多人马，在蝎蜥岭设伏？又怎么知道粮道的详情？”
　　凤天翔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
　　“小天信中说，他在现场发现的那块布料，是官锦。这种料子，寻常人家穿不起，只有官员或者富商才用得起。上面那个‘卢’字，绣得并不工整，像是仓促间加上去的。”
　　他抬起头：“这说明什么？”
　　上官芷目光一闪：“说明那料子原本不是卢景云的，是有人故意拿了一块卢家的布料，在上面做了手脚。”
　　“正是。”凤天翔道，“可问题来了——能拿到卢家布料的人，会是谁？”
　　书房中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张老夫人忽然开口：“芷儿。”
　　上官芷上前一步：“孙媳在。”
　　“你速去平凉县，与孙儿小天汇合。”张老夫人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期许，“你心思比小天沉着，又久在军中，见过的事多。望你们夫妻二人齐心协力，早破疑云。”
　　上官芷抱拳道：“孙媳领命！”
　　她转身欲走，魏莹莹忽然叫住她：“芷儿，等等。”
　　魏莹莹走到她面前，从自己腕上取下一只玉镯，塞到她手里。
　　“这是当年我嫁入凤家时，我的娘亲给我的。”她轻声道，“你此去，万事小心。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拿着这个镯子，到凉州城里的‘德裕隆’商号，那里有咱们的市井暗线。”
　　上官芷一怔，随即深深一礼：“多谢母亲。”
　　她将玉镯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而出。
　　片刻后，院中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有力，渐行渐远。
　　凤天翔走到窗边，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五十名凤家弓骑精锐，人人腰悬硬弓，背负箭囊，马蹄裹了厚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
　　“翔儿，”张老夫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信小天吗？”
　　凤天翔沉默片刻，道：“信。”
　　“那卢景云呢？”
　　凤天翔没有回答。
　　窗外，夜风吹动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良久，他缓缓道：“母亲，孩儿担心的不是卢景云。”
　　张老夫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孩儿担心的是，有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不只是为了栽赃卢景云。”凤天翔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孩儿担心，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让咱们自己人互相猜疑，自乱阵脚。”
　　张老夫人沉默了。
　　半晌，她轻声道：“那你能怎么办？”
　　凤天翔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道：“查。暗中查。查卢景云，也查别人。查所有可能接触到粮道详情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孩儿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替吐蕃人递刀。”
　　……
　　夜色更深了。
　　山丹峡口城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火光映在冰冷的箭垛上，忽明忽暗。
　　远处，祁连山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