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65、《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六十五）冰火相摧斗敌楼》 刘喜说话时

　　刘喜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文钦眉头微皱："喜公公，此案牵涉五条人命，且都与七秀坊归附大典有关，本官奉旨协办，岂能——"
　　"何寺卿。"刘喜截断他的话，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圣旨在此。陛下说了，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天下安定的结果。至于如何拿到这个结果——"他收起圣旨，目光扫过众人，"内侍监自有内侍监的法子。"
　　韦砺敏锐地捕捉到刘喜眼中一闪而逝的某种情绪——不是狂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这位从当今天子一登基就跟随在侧的内侍监总管，此刻不是在争功，而是在护人。他见过玄烬客的手段，知道寻常武官文吏撞上那人只有死路一条。
　　罗淑瑰忽然开口："喜公公，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方才托人传话，说她愿以七秀坊的情报网协助缉拿此獠。她在江南经营十数年，江湖耳目遍及天下，或可——"
　　"不必。"刘喜斩钉截铁地打断，"公孙坊主的好意，内侍监心领。但此案牵涉的功法，与七秀坊所习路数截然不同。罗尚书有所不知——玄烬客所使幽冥玄火掌，追溯源流，与内侍监嫡传的玄阴神功同宗同脉。让外人插手，反而不美。"
　　厅中三人同时一怔。同宗同脉？
　　刘喜见他们面色疑惑，索性走到厅中空处，缓缓抬起右手。他的五指修长苍白，在烛火下竟然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蓝色光晕，像是寒冰凝结在了皮肤表面。他只轻轻一握拳，厅中温度骤降数分，连炭火盆里的火焰都猛地矮了一截。
　　"玄阴神功，炼的是至阴至寒之气，化天地霜雪为内力，可冰封百步之内一切生机。"刘喜收回手，面容平静，"而幽冥玄火掌，走的却是阴极生阳的路子，将玄阴之气逆转，化为焚身之火。一阴一阳，同出一源，却走向了相反的两个极端。玄烬客用火烧人，我就用冰冻他。旁人近不了他的身，但咱家内侍监可以。"
　　韦砺听得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刘喜为什么要揽下此案了——不是争功，是只有他真能接得住玄烬客的杀招。今日若不是刘喜亲自到场，他带着京兆府的捕快贸然去围剿，恐怕只会多添几具冰尸。
　　刘喜见众人不再言语，微微颔首："鱼镇，你留下与几位大人商议城防布控之事。咱家先回宫复命。"说罢转身便走，玄色身影消失在厅门外凛冽的寒风中，来去如一阵无声的夜风。
　　留下的年轻宦官鱼镇向三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却不带情绪："鱼镇奉刘公公之命，协理缉捕事宜。请诸位大人将长安各坊坊图、城门布防图、以及近五日所有入城人员的名册备一份，鱼镇今夜就要。"
　　何文钦与罗淑瑰对视一眼，各自点头。韦砺则亲自去后衙取来他早已备好的材料——他从闻韶楼开业那日起就开始暗中整理这些了。鱼镇接过图册，也不多言，只逐一细看，手指不时在坊图某处点一点，像是在心里标着什么记号。
　　韦砺留意到鱼镇翻阅城门布防图时，在长安城西南角的"安化门"处停了很久。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安化门外是通往终南山的官道，而翠微行宫恰恰就在终南山下。玄烬客若要踩点行宫，从安化门出入最便捷。
　　"鱼少卿以为，玄烬客会从安化门进出？"韦砺低声问。
　　鱼镇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他若聪明，就不会走门。"说完这句话便将图册合拢，收入怀中，"今夜子时，鱼镇在安化门城楼等诸位大人安排的暗哨交接。告辞。"
　　他走得比刘喜还快，身影一闪便出了前厅，连脚步声都没留下。韦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年轻的内侍监少卿，武功恐怕不在刘喜之下。
　　当夜，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衙联动，全城暗桩尽数铺开。但玄烬客像是从长安蒸发了一般，一整日没有任何动静。直到腊月十二寅时，安化门城楼上值夜的三名金吾卫忽然发现西南角的女墙缝隙里嵌着一块东西——铁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幅古怪的火焰纹路，火焰中间有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其中一个金吾卫认出了那纹路，他在剑南当过三年兵，见过当地一些隐秘教派用类似的符号传讯。他伸手去摘那块铁牌，指尖刚触到铁面，忽然感觉四周的夜雾猛地浓了起来。原本只是薄薄一层寒雾，眨眼间便浓稠如墨，将城楼十步之内吞没殆尽。
　　"有……"他的"有情况"三字只喊出一个半音，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去，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焦黑的掌印，那掌印正从内里向外翻涌着诡异的热浪，皮肤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白霜。他想惨叫，嘴巴张开却只喷出一口灰烬般的黑烟，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的茧，软塌塌地栽倒在地。
　　另外两名金吾卫刚拔出佩刀，浓雾中已探出两只手——那手指修长苍白，指尖缭绕着幽蓝色的火苗，火苗触及刀身的瞬间，百炼精钢竟如蜡一般熔化变形。其中一名金吾卫只来得及看见雾中一双眼睛——那眼瞳深处仿佛有两簇青色的火焰在跳动，然后胸口一凉，整个世界便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前后不过三息。三名金吾卫，毙命。
　　鱼镇正在安化门内侧的值房内审阅布防图，窗缝中忽然渗入一缕极寒极热交缠的气息。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那是玄阴之气被强行逆转后产生的紊乱余波，只有修炼幽冥玄火掌到极高境界的人才会在出手时泄露这种痕迹。
　　他没有走楼梯，单手撑窗台，整个人如一只展翅的夜枭拔地而起，脚尖在城墙壁上连点三下，便跃上了三丈高的城楼。浓雾迎面扑来，雾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削瘦，裹在一件灰褐色旧袍中，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看不分明，只能隐约瞥见下颌处一道陈年旧疤。他脚边倒着三具裹满冰霜的焦尸，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态，指尖残留的幽蓝火苗尚未完全熄灭。最诡异的是——他脚下那片城砖原本积着一层薄雪，此刻却已化为滚滚蒸汽，而他身周半尺之内的空气却凝结着细碎冰晶，冰火在他的体表同时存在，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被他强行压在了同一具躯体之内。
　　"玄烬客。"鱼镇落地的同时已运起玄阴真气，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寒芒，将逼近的浓雾逼退三尺。他盯着对面那人，"你果然走的是安化门。"
　　灰袍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中凭空燃起，火焰的中心却是纯白色的，温度低得像是能把空气冻裂。那是幽冥玄火掌起手式的标志——"焚霜起手"，以阴为引、以阳为炉，一出手便是冰火同源的双重杀力。
　　鱼镇不再多言。玄阴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他的双手十指间瞬间凝出十根细如牛毛的冰针，那是玄阴神功的"千霜指"，专破各类内家真气。他右手一扬，十道冰针破空而出，在浓雾中划出十道银线，直取玄烬客胸腹七处大穴。
　　玄烬客身形不动，只是掌中那团幽蓝火焰忽然暴涨，化作一面薄薄的焰墙横在身前。冰针穿入焰墙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半数冰针在半途便蒸发殆尽，只有三根穿透了焰墙，却只扎中一片残影——玄烬客已在焰墙升起的同一刹挪移了三尺，速度快得连鱼镇的目力都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灰影。
　　"好快的'烬影步'。"鱼镇心中暗赞一声，脚下却不停。他身形一矮，贴着城楼地面滑出数丈，双手各捏一个法诀，玄阴真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冰痕。那是玄阴神功中的"蛇行冰迹"，以真气化冰铺路，既可借冰面加速滑行，又能在身后留下陷阱。
　　玄烬客果然追身而至。他凌空一掌拍下，掌风裹着冰火交缠的气浪砸在鱼镇刚才立足之处，城砖应声碎裂成齑粉，碎屑中混杂着灰烬与霜花。但他这一掌落得太急，右脚踩上了鱼镇留下的冰痕——冰面裂开三道细缝，三缕极寒的真气顺着他的脚踝直窜而上，要封住他腿上的经脉。
　　玄烬客闷哼一声，左手一翻，一团青色火焰自掌心喷出，将脚踝处封来的寒气硬生生焚化。但这一缓，鱼镇已经拉开了距离。他回身一记"寒渊掌"，掌心凝结着一块巴掌大的冰晶，直拍玄烬客面门。
　　两掌相交，“砰！”的一声破空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