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66、《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六十六）甲兵暗护遁凶徒》 两掌相击带

　　两掌相击带来的气爆声如惊雷划破苍穹，玄烬客的右掌顺势再次迎上去，但此刻幽冥玄火掌对玄阴神功——同宗同源的两种极致力量在安化门城楼上轰然碰撞。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两掌相击没有发出巨响，只有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像是冰投入滚油中的啸叫。两掌之间的空气被冰与火同时撕裂，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朝四周炸开。城楼上的积雪被气浪掀飞，化作漫天白雾；墙垛上的铁质箭垛被余波扫过，半边结霜半边发红，吱呀作响。
　　鱼镇的左掌虎口迸裂，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便被寒气冻住，凝成一颗鲜红的冰珠滚落在地。他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城砖上踏出一个布满冰纹的脚印。玄烬客也退了五步，兜帽被气浪掀开一半，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目深鼻高，颧骨如刀削，左颊那道陈年旧疤从眼角直划到下颌，疤痕的颜色发暗，像是多年之前被火灼过。他的左手微微颤抖，腕部的暗红灼痕比前几日更深了几分，隐隐有火光在皮肤下流动。
　　两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对峙，脚下是碎裂的城砖和融了又冻的雪水。浓雾被方才的气浪暂时驱散，但很快又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城楼重新裹入一片灰白之中。
　　玄烬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的玄阴神功……练到第几重了？"
　　鱼镇将鲜血冻住的左手背到身后，面上不动声色："第八重。你呢？幽冥玄火掌，第七重了吧。再出手一次，你自己也会化为灰烬。"
　　玄烬客沉默了一瞬。他那双藏在幽青火芒后的眼瞳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像是鱼镇这句话触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双掌，掌心相对，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双掌之间聚拢，越缩越小，颜色却由蓝转白，再由白转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无色。那是幽冥玄火掌第六重的杀招——"烬灭"，将体内的火毒与真气尽数逼出，化作一记不留余地的绝杀。出手之后，施术者轻则修为全废，重则当场灰飞烟灭。
　　鱼镇瞳孔骤缩。他认出了这一招，刘喜曾和他详细讲解过幽冥玄火掌的所有变式——"烬灭"一出，方圆三丈之内一切生物将在呼吸间被焚成空壳。他若硬接，即便玄阴神功练到第九重也未必扛得住。
　　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长安城，城楼下就是安化门内的民居坊巷。他若让开这记"烬灭"，那无色透明的火焰余波会顺着城墙蔓延下去，不知会烧毁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
　　鱼镇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玄阴真气倒灌回丹田，然后猛地逆转经脉——玄阴生阳，阳极生寒，他竟将玄阴神功的至寒之力瞬间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压缩之寒，聚于右掌掌心。那一掌变得透明如冰晶，掌心处凝出一个细微的黑点，那是温度低到足以冻结空间本源的"玄阴劫"——刘喜压箱底的绝技，他只教过鱼镇一人。
　　"玄阴——"鱼镇踏前一步，脚下城砖尽碎。
　　"——劫！"
　　他这一掌推出，无色透明的寒气与玄烬客无色透明的火焰在城楼正中第三次碰撞。
　　这一次，连声音都消失了。碰撞的核心处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空气、灰尘、雪屑全被那冰火交缠的力量吞噬殆尽。紧接着，一道环形的冲击波无声无息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砖石化为粉末、铁器扭曲变形、雾霭被推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直冲上夜空，在漫天星斗之下炸开一朵巨大的、半冰半火的花。
　　鱼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胸口剧痛无比，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一口鲜血喷出，在半空便被寒气凝成无数猩红的冰屑。他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城楼的女墙上，撞塌了半堵墙垛，碎石纷纷扬扬坠入城墙内侧的黑暗中。
　　而玄烬客——他站在原地，双掌保持着推出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如纸，腕部的灼痕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火光在窜动。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那血滴落在城砖上，竟将砖面灼出一个小坑，坑底却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赢了，但也只赢了一线。
　　就在鱼镇挣扎着从碎石中起身，准备提聚最后一丝真气再战时，城墙内侧的黑暗中忽然窜出三四道迅疾的身影。这些人个个身着夜行衣，动作利落干脆，其中两人架起玄烬客的胳膊就往城墙内侧的阴影中拖，另一人扬手撒出一把银白色的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道刺目的火光屏障，挡在了鱼镇面前。
　　"走！先撤！"其中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喝了一句，几个人架着玄烬客朝崇仁坊方向急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火光屏障只持续了数息便自行熄灭，但等鱼镇绕过那一片灼热的砖面追过去时，巷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往东南方向延伸而去。而恰在此时，城墙下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随后甲胄摩擦的声音传来，“鱼少卿在上面，刚这里传来的战斗声！”“□□上膛，管他是谁！都给我上！”“诺！”......鱼镇闻声定睛一看，成百上千的大理寺密探、京兆府巡城衙役、还有好些江湖客打扮兴许是不良人等，正向城楼搜索而来。
　　鱼镇扶着墙，胸口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那道冰晶已经碎裂，虎口的旧伤崩裂，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半截袖口。但比外伤更重的是内息，方才那记"玄阴劫"耗费了他七成真气，此刻经脉中空空荡荡，连提气都觉头晕目眩。
　　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焰火，用最后的力气拉响引信。一道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长安城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化作一个硕大的"内"字，那是内侍监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鱼镇冷哼一声：“你也别走了！留下！”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京兆府的巡夜武侯率先赶到。紧接着是大理寺的密探、刑部的捕快，然后是不良人和七秀坊的夜哨，随即他们便和接应玄烬客的十余黑衣人爆发激战，最后则是被最迟赶到的刘喜亲自带着一队内侍监精锐踏雪飞身而来，将接应玄烬客的黑衣人尽数诛杀。刘喜看见鱼镇靠在墙根、面色惨白的模样，那张一向阴沉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波动。他快步上前，伸手搭住鱼镇的脉门，只一探便眉心紧锁。
　　"他把'玄阴劫'用了？"刘喜转头问旁边的内侍。
　　那内侍低头禀报："回公公，据现场痕迹看，鱼少卿确实出了那一招。玄烬客也受了不轻的伤，但被人接走了。救他的人至少有八个，身手都不弱，像是军中的路子。"
　　刘喜缓缓站起身，望着崇仁坊方向密匝匝的屋顶，眼中寒芒一闪。"军中的路子。"他重复了这五个字，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巴川剑南的精锐牙兵。他们果然混进来了。"
　　当夜，大理寺卿何文钦、刑部尚书罗淑瑰、京兆尹韦砺三人在接到信号后不到半个时辰便齐聚内侍监的北衙公厅。厅中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张连夜标注过的长安坊图，崇仁坊、晋昌坊、永安坊三处被朱笔圈了出来——方才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正是在这三个坊的交界地带。
　　"全城戒严。"何文钦拍案定调，"明晨起，九门加双倍守军，所有出城之人凭官凭路引通行，无者一律扣留。崇仁、晋昌、永安三坊挨户搜查，但有可疑者，不问身份先拿下再说。"
　　罗淑瑰补充道："刑部已调了三名经验最丰富的追踪老手，循着那些脚印追查。那人受了伤，必会留下血迹。只要他还在城中，就跑不掉。"
　　韦砺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他望着墙上那张坊图，目光落在崇仁坊与晋昌坊之间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上——那条巷子的尽头，正是闻韶楼的后墙。从安化门到闻韶楼，直线距离不过两里地。玄烬客今晚虽然负伤撤退，但他距离七秀坊分号的位置，反而比前几日更近了。
　　"诸位，"韦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玄烬客今晚拼着自焚的风险也要杀上城楼，不是为了杀那三个金吾卫。他是故意引鱼少卿出手，要试探内侍监玄阴神功的底细。现在他试出来了，也受了伤，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消停。他越是这样不要命地往城里钻，就越说明他的目标在城内，不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