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64、《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六十四）寒刃潜都骇三司》 十二月初九

　　十二月初九，长安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曲江池面结了一层薄冰，朔风如刀，刮过坊间街巷，连平日最热闹的西市都冷清了几分。然而京兆尹韦砺此刻坐在后衙的火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额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七秀坊闻韶楼开业已过四日，整个京畿的治安官们确实松了一口气。自那日公孙玲珑在刘喜面前借柳瑶姬传艺献唱之后，长安城的江湖势力仿佛一夜之间集体噤声了。原本悬在京兆府头上的那把剑——那些因为陆孝羽倒台而蠢蠢欲动的江湖门派、那些被煽动起来准备闹事的文人学子——竟异常安静。不良帅日前送来密报，说近几日长安城内的江湖人物走动骤减，像是约好了似的不再露头。大理寺的暗探也反馈，连平康坊那些最不安分的游侠儿都缩在屋里烤火，连酒都喝得比往常少了三分。
　　这一切太安静了。安静得让韦砺日夜不安，他放下姜汤，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长安城防图前，目光落在西南角——那是通往剑南道的官道入口。师爷前日送来的一份密报还压在案头，他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只有短短三行字："巴川节度使安守义，自入冬以来已三次校阅牙兵；越王李宏杰府中近来有不明身份者出入；巴川郡主李姣，上月曾密会剑南旧部诸将。"
　　这三个人，才是韦砺真正忌惮的。陆孝羽虽然倒了，但他在剑南道经营十数年，根系早已与当地藩镇盘结在一起。越王李宏杰是先帝嫡脉，封地剑南，名义上不管政务，实则对巴川之地有极高的掌控力。巴川郡主李姣虽为女子，却素有韬略，与安守义的情人关系更是在剑南官场人尽皆知。这三个人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七秀坊被朝廷收编而无动于衷。七秀坊的归附，意味着朝廷的耳目将正式深入江湖，而剑南道这些年暗中豢养的江湖势力、走私的铁器盐茶、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将暴露在天子眼皮底下。
　　"越是安静，越要出事。"韦砺喃喃自语，转身对门外值守的差役道："请师爷来一趟。"
　　师爷来得很快，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脸色却不太好看。他进门后先躬身行礼，然后低声说了四个字："府尹，出事了。"
　　韦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今晨卯时，永安坊顾状元宅邸的仆役发现顾清彦在书房悬梁自缢。人已凉透了，仵作验过，确认是昨夜子时前后殁的。"师爷顿了顿，将一叠纸呈上来，"这是他留下的遗书，洋洋洒洒四百余言，极具煽动之能事。属下不敢擅专，已封锁现场，原样未动。"
　　韦砺接过那叠纸，只扫了两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遗书开篇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朝廷"世家门阀串通一气，构陷忠良"，字字泣血地将陆孝羽塑造成一个"清廉刚正却被权贵所害"的悲剧形象。更狠的是，顾清彦在遗书中详细起底了敬钰和长孙无悔的家世——敬钰出身陇西敬氏，乃是关陇门阀支脉，其祖上正是神龙政变之首，时任平阳王的敬晖；长孙无悔更是北魏皇族后裔，其祖上曾位列三公，其表姐更是当朝皇后长孙疏桐娘娘。通篇对二人在吐蕃期间的九死一生只字不提，只反复强调"寒窗苦读者十年不第，即便中第，没有家世帮衬在官场也难有建树，世族子弟则可一步登天"，以此煽动天下读书人对朝廷的不满。
　　韦砺越看越心惊。这份遗书笔力老辣，措辞精准，绝非一时激愤之作，分明是精心筹谋的攻心之策。若流传出去，足以在京城的文人学子中掀起轩然大波。顾清彦是今科状元，素为天下寒门读书人之楷模，他的死本身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封锁消息。"韦砺将遗书放下，声音沉得发紧，"遗书内容不准外泄半字，府中经手者一律签下封口令。"
　　"属下已照办。"师爷点头，却又递上另一份文书，"但有一桩事……恐怕封不住了。"
　　"怎么？"
　　"今晨同时，国子监两名监生、崇文馆一位校书郎，分别在各自寓所暴毙。死状……极其诡异。"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人皆是体内燃烬，像是被从内里烧成了一具空壳，但体表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仵作验尸时，手指触上去如触寒铁，剖开胸腹后，五脏六腑已成焦炭，却无一丝烟火气。那冰晶半日不化，像是长在皮肤上的。"
　　韦砺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案上的姜汤碗。瓷碗碎裂声在寂静的后衙格外刺耳。他盯着师爷，一字一句地问："体内燃烬、体外结冰？这是人的手段？"
　　"属下不敢断言。大理寺已派了精干仵作前来协助，连何寺卿都惊动了。一个时辰前，内侍监刘公公也派人来传了话——陛下已下明旨，此案由大理寺卿何文钦、刑部尚书罗淑瑰与内侍监联合彻查，京兆府从旁协办。圣上震怒，限期七日破案，否则……"师爷没敢把话说完。
　　韦砺缓缓坐回椅中，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七日破案，期限之紧几乎形同虚命。但此刻他满脑子想的不是期限，而是那三个学子体内燃烬体外结冰的死状——他活了四十三年，自问见惯刑狱凶案，却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若这是剑南那边动的手，那对手的武艺已超出了他认知的范畴。
　　"顾清彦的自缢，和那三个学子的暴毙，是一回事。"韦砺突然开口，"有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搅局。七秀坊的招安归附仪式定在腊月十八，距现在不到十日。若在这个当口闹出状元自缢、学子横死的乱子，再配上那封煽动性遗书，满城文人学子群情激愤，朝廷的颜面往哪里搁？帝后亲自证婚的仪式还怎么办？"
　　师爷深以为然："属下也是这般猜想。只是那三位学子的死法太过骇人，消息恐怕已经在坊间传开了。况且……方才大理寺送来一份急报，说是又有两具尸体被发现，一个在西市的酒肆后巷，一个在崇仁坊的私塾中。死状一模一样，体内燃烬，体外结冰。其中那个私塾先生，还是顾清彦的启蒙恩师。"
　　韦砺深吸一口气。一夜之间五条人命，还都是与文人士子有关联的人。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要将朝野上下的视线都引向"朝廷迫害清流"的方向。而下手之人手段如此诡异，分明是故意为之——就是要用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死法制造恐怖氛围，让长安城陷入人人自危的恐慌。
　　"备马。"韦砺起身，抓起挂在架上的鹤氅，"先去顾清彦的宅邸。我要亲眼看看现场。"
　　未及出门，京兆府前衙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府、府尹！大理寺何寺卿到了，人在前厅，说是有要事相商。同行的还有……刑部罗尚书。"
　　韦砺脚步一顿。这两位联手亲自登门，说明事态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大理寺卿何文钦正负手站在一幅字画前，面色凝重。但双目如电，朝中公认的断案高手竟也如此如临大敌。旁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年约三十五六的女子，一袭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神情冷峻。正是大唐自武周以来第一位断案高手女尚书、刑部尚书罗淑瑰。
　　韦砺入内拱手："何寺卿、罗尚书，下官有失远迎。"
　　何文钦转过身，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韦府尹，五条人命，一夜之间，手法诡异。陛下严旨，你也知道了。本官与罗尚书来，是想借你京兆府的地利人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内情——内侍监刘公公方才递来密信，说剑南道那边，已经确认有人进了长安。此人代号'玄烬客'，传闻是越王府养了多年的死士。今日这些死法，极可能出自此人之手。"
　　罗淑瑰这时才开口，声音清冷如冰："韦府尹，你可知'玄烬客'的来历？"
　　韦砺摇头。这代号他只在剑南案卷中瞥见过一次，语焉不详。
　　罗淑瑰站起身，走到门前，将两扇厅门缓缓关上。烛火微微一暗。她背对着两人，声音低了下去：将玄烬客的悲惨往事详细说明一番，突然门外一声通报传来：“内侍监总管刘喜到~”“内侍监少卿鱼镇到~。”少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远及近，果然，是身着玄色衣，手戴金刚指刃的刘喜快速进屋，没有半点寒暄，只是阴着脸沉声说：“看来诸位大人已经推出来是是谁了！接下来，只需要找到他的位置，告诉咱家即可，他不是大家能对付得了得！”众人闻言齐声抱拳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