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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八)丽景遗悲传秘牍》 安守义的目 ...

  •   安守义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虽然出身草莽,但剑南巴川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虽说这只是江湖上的一桩秘闻,但此人是真有其人,不过本事真有几分?从未有人验证,所以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玄烬客这个名字,他偶然间听过,且只当是前朝趣闻听罢了。
      “姣儿,你想清楚了?”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犹豫,“玄烬客这个人……江湖上也只是传闻,万一只是茶余饭后的趣谈,耗费精力在这件事上,很可能得不偿失。”
      李姣没有抬头,目光依然锁在那卷帛书上:“我知道。但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敌人强大,他的疯,他的狠,他的不讲情面,就冲他杀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烬’——把人烧成灰的烬。他说过,每一具被他亲手‘处理’过的尸体,都要在他面前化成灰烬,他才会收手。约莫八年前他为了杀一个仇家,放火烧了半座丰都城,连累了数百多条无辜人命。他不分敌我,不看立场,谁挡在他前面就灭谁,甚至还曾扬言丰都大帝也不敢收他!”
      李姣见安守义依旧心事重重,看样子他是既不放心这件事,也更不放心这个人,于是,她挽过他的手臂,同时引他并肩坐在书案边,看着他说道:“守义,你要相信绢帛上的记录绝对真实,要不然便不会放置于放入紫檀木柜中作为重要秘闻珍藏。”
      安守义闻言,只好很是勉强地颔首附和,李姣知道他不信,于是接着说:“守义,我给你说说玄烬客的来历吧。”
      安守义定睛看向李姣,李姣沉声道:“守义,武曌朝的来俊臣,你可还有印象?”
      安守义一惊,喃喃道:“难不成又是武曌皇帝种下的恶果?”
      李姣轻轻点头,接着道:“武曌朝长寿二年,皇嗣李旦饱受时为天后的武则天的猜忌,时任太常侍少卿的裴匪躬和内常侍范云仙等人,仅仅只是私自拜见李旦便酷吏来俊臣腰斩,皇嗣二妃也无故遇害,来俊臣大肆罗织皇嗣党羽,李旦随时有身死族灭之祸,为保全自身,只能被迫切割心腹臣子以求自证清白。时任皇嗣府咨议参军的沈知衍,素来看不惯武曌的所作所为,形势虽然严峻,却依然选择仗义直言为太子李旦发声,甚至顶风为他奔走筹谋,终于忍无可忍的武曌天后雷霆震怒,来俊臣会意,不久后便罗织罪名,诬告其勾结江南旧勋,妄图拥立皇嗣李旦复辟李唐宗室。当时卷宗就这么敞着摆在李丹面前,这无异于逼他必须要马上做出抉择,以给武曌明确表态,如若走错一步,连同李旦自己也都会在丽景门一并处死,最终,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样,李旦不得不妥协了,沈氏阖族被斩首于东都洛阳南市,而时年约莫九岁的沈临渊幸得皇嗣府录事王怀安庇护,暂时躲过一劫,但幼小的他还是目睹了沈家被抄,家中女眷被辱,和南市满门抄斩的全过程,可谓惨不忍睹。”
      讲到这里,连李姣这样的人物也不禁哽咽了一下,连忙以茶润了润喉咙,安守义听得入神,正想打听他后面的遭遇和他时如何练就这身宛如鬼神之力的绝世武艺时,李姣接着说:“好景不长,数日后,为了得到武曌朝廷的奖赏和表示忠心,沈临渊竟被其父的多年好友揭发,来俊臣很快便做出反应,派出捕快前来拿人,虽然当时幼小的沈临渊还并不确切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从王怀安一家人的慌乱中,他心里也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事。翌日,王怀安的妻子便将沈临渊带出了城外,在偏僻处让他下了马车,将家里不多的银钱塞进了他的包,沈临渊没有怨恨王家人,经历过大劫的孩子,能感知到事情的凶险。但他还是心有不甘,还是想去看看王家到底怎么样了,可三日后当他踉踉跄跄地重新回到长安时,映入眼帘的竟是王怀安一家老小,均被悬尸示众于丽景门上,当时蛆虫已不断往下落,好生凄惨。从此沈临渊年幼的脸上时刻充满了滔天恨意,后面的具体事情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他靠一路要饭辗转来到巴川,在渝州南部南平僚的崇山大溶洞群中遇到了隐居于此的隋末剑圣——幽冥翁,并投入其门下成为入室弟子,最后为他养老送终。”
      安守义听完,若有所思道:“此等非凡之人,听上去属是难以驾驭。”
      李姣却信心满满地说:“可他确实令我们很放心。沈临渊随即立下毒誓:不分贤愚,不分武周旧人还是当今新朝,凡李唐血脉,必尽诛之。而后改名:楚烬,‘烬’,即为要用复仇的幽冥业火,誓将李唐燃为灰烬,恐怖至极。”
      安守义这话听完,更是急了,连连道:“姣儿,你不也是李唐血脉?”
      李姣莞尔一笑,浅浅道:“可这件事的主要矛盾在帝后身上,不在我这里。”
      安守义听李姣如此一说,便不再言语。李姣抬起头来看着安守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决绝:“守义,何况你以为我们还有得选吗?涪州丢了,横冲都军散了,夔州、万州、开州、忠州连成一片,渝州城前面只剩下黄草峡、蔺市镇、龟陵城和乐温县那几道薄得像纸一样的防线。卢博文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压过来,邓仕贤加上他那个唐门出身的妻子,还有她那个鬼精灵的小姨子,你觉得我们如果不出奇招还能撑多久?”
      安守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比谁都清楚前线的真实状况——邓仕贤的夫人唐雨柔和小姨唐凌霜姐妹俩简直就是朝廷军的眼睛和耳朵,她们带着唐门的江湖客在巴蜀的山地间如鱼得水,玄甲军的每一次调动、每一处布防的薄弱点都会被她们在三日之内摸清并传到卢博文的帅帐中。巴川道的山川河流对她们而言如同掌中观纹,而对安守义来说,那些熟悉的险隘峡谷如今都成了随时可能吞掉他部队的陷阱。
      李姣继续说道:“吐蕃那边也不用指望了。贡德汉赞现在坐稳了没庐氏家族的位置,朗松赤扎连大昭寺都搭进去了,照样没能翻盘。黔中道的赵迦你比我更清楚——那家伙态度暧昧了多久了?他就是在等,等看我们能不能撑住。如果我们能打一场胜仗,他或许还会继续站我们这边;但如果连渝州城都守不住了,他第一个掉头投靠朝廷。”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守义,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找到玄烬客,把他说动。只要他肯出手,在柳瑶姬的大婚之日前潜入长安,在喜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弄死那个丫头——七秀坊和朝廷的合作就断了。公孙玲珑就算不跟朝廷撕破脸,至少也会因为这件事在皇帝面前丢尽颜面。我们哪怕只争取到三个月的时间,局势都有回旋的余地。”
      安守义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渝州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隐约可闻。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姣——她站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中,头发有些凌乱,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下颌却微微抬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永远从容不迫、永远算无遗策的女人,变成了这副被逼到悬崖边上、连指甲都抠进了掌心皮肉的模样?是涪州陷落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还是吐蕃局势彻底翻转的那一天?
      安守义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将李姣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然后低声道:“那就走吧。连夜动身去剑南,找王爷。玄烬客最后的踪迹我听说过——有人在巴中道见过他。从渝州到巴中,快马一天一夜能到。王爷那边应该知道更确切的位置。”
      李姣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却带着一种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疲惫:“守义,谢谢你。到了这一步你还愿意跟我走。”
      安守义揽住她的肩,声音粗粝却笃定:“别说这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当夜,两人带了六名最心腹的护卫,悄然从渝州城北门而出,沿着嘉陵江畔的栈道向成都府方向策马而去,马蹄声交织着江风的呜咽和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李姣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渝州城——那座城池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火稀疏如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八)丽景遗悲传秘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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