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57、《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七）暗展缣书觅凶徒》 十一月二十

　　十一月二十六日，雪后初晴。长安城西南角的兴化坊内，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炭火正旺。这宅院门脸窄小，灰墙黛瓦，檐下连匾额都没有挂一块，若非有人引路，任谁也想不到这里竟是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在长安的落脚之处。
　　柳瑶姬裹着一件厚重的素白狐裘，坐在师父对面。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成薄薄的白雾。公孙玲珑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模糊而柔和，那双常年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种罕见的明亮。她方才已听柳瑶姬将内侍监总管刘喜代为转达的皇帝的口信，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三遍。
　　此次赴约，百步之内只有刘喜师徒，五百步之内没有禁军。而公孙玲珑可以带任何人参会，不限人数，不缴械也不加任何限制。
　　公孙玲珑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捻着茶碗的边沿，指腹在粗陶的纹路上来回摩挲，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她一生经历了太多谎言和背叛——十三岁家破人亡，十五岁失去清白，之后的三十多中她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皇室中人。可此刻柳瑶姬带来的那些话，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不限人数、不带侍卫、以性命相托的坦诚、以及那句她等了三十余年的承诺——“公孙昭，你是冤枉的。”
　　“师父，”柳瑶姬轻声道，“陛下说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答应在您父母灵位前亲口说那句话，以皇帝之身，为您父亲正名。十二月十日，正好是师公的祭日。这个日子，是您亲口向刘公公提的，而他们连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
　　公孙玲珑的目光依然低垂着，但柳瑶姬看到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碗中茶汤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久久没有平复。
　　“瑶姬，”良久，公孙玲珑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轻了许多，“你觉得……我该信他吗？”
　　柳瑶姬没有犹豫：“师父，敬钰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愿意交出什么。陛下愿意把自己和皇后的命交到您手里，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信任了。这样的人，不会一边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您，一边在背后再捅您一刀。”
　　公孙玲珑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关门弟子。柳瑶姬的目光坦诚清澈，没有半分游移。公孙玲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柳瑶姬还是捕捉到了。
　　“你长大了。”公孙玲珑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去吧，回信给宫里，就说七秀坊公孙玲珑，十二月十日，翠微行宫，准时赴约。”
　　柳瑶姬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公孙玲珑极轻的一句话：“瑶姬，替我对那位榜眼郎说一声——谢谢他把你教得这么好，教成了一个能替为师判断善恶的人。”柳瑶姬回头，看到师父正低头看着茶汤出神。她没有多说，只是深深拜了一拜，转身走入了院外的雪光中。
　　同一日午后，消息便通过刘喜传回了延英殿。李弘熙正在批阅奏章，听到刘喜带回的回复后，搁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公孙玲珑只提了一个要求——在公孙昭灵位前说一句公道话。刘喜，你觉得这个要求重吗？”
　　刘喜躬身道：“回陛下，这个要求对朝廷来说轻如鸿毛；但对公孙玲珑来说，重如泰山。她等了三十余载，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她拿这句话来换与陛下的盟约，其实是她先交出了诚意。”
　　李弘熙微微点头：“传旨礼部，备一份祭文。不用华丽辞藻，务实即可。十二月十日，朕要亲自为公孙昭设一席素祭。”
　　刘喜再次躬身：“微臣替七秀坊门主，谢陛下隆恩。”
　　而在千里之外的渝州城，巴川郡主府内，此刻正上演着完全不同的景象。
　　瓷器的碎裂声从后堂中连绵不断地传出来，伴随着茶盏砸在墙面上的闷响、铜盆被踹翻的哐当声，以及一个女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喘息。仆从们早已退到了外院，个个垂首贴墙，大气不敢出。府中的人都知道，郡主又发了脾气——这些日子她的脾气越来越烈，从前的阴沉还藏着三分优雅，如今却只剩下烧红了烙铁般的暴躁。
　　安守义推开后堂的门，迎面飞来一只青釉茶盏，险些砸在他的眉心。他侧头躲过，茶盏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在身后的门框上碎成数片。他没有发火，只是大步走进去，将那个正站在满地碎片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的女人一把揽入怀中。李姣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她把脸埋在安守义的胸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咬牙忍住不哭。她的双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中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守义，”她的声音从安守义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几乎不成调的颤抖，“涪州没了。三万横冲都军，从内部被破了。朝廷那帮人连打都没好好打，只是散布了几句吐蕃快要倒台的谣言，涪州防线就自己散了。”
　　安守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猫。
　　李姣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那双曾经媚眼如丝、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却咬紧牙关不让一滴泪落下来。她走到桌案前，抓起那摞前线送来的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还有陆孝羽。那个老东西在长安入了狱，竟然还写了一首诗来给自己立牌坊。可有什么用？他被抓了，朝中那条线就断了。我们在长安的耳目，没了。”
　　她将一页军报摔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七秀坊！公孙玲珑那个老女人，居然真的要跟朝廷和解了！她要去见皇帝，要在终南山下跟皇帝喝茶！她那个关门弟子柳瑶姬，要嫁给那个榜眼郎敬钰了！敬钰！”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那个三道岭就该被我们杀死的小书生，如今不仅活着回到了长安，还要风风光光地娶七秀坊的掌门弟子！”
　　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安守义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臂甲下的皮肉中：“守义，你听明白了吗？柳瑶姬和敬钰成亲的那天，就是公孙玲珑彻底倒向朝廷的那一天。七秀坊一旦做了朝廷的暗刃，我们在剑南、巴川、黔中所有的暗桩都会遭遇严重打击，稍有不慎，甚至会全军覆没！”
　　安守义沉着眉头，他能感受到李姣手臂上传来的剧烈颤抖，那不是冷，是被逼到绝境时的恐惧与疯狂的混合体。他压低声音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姣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重新燃起了一种熟悉的光——那是她每一次铤而走险之前都会露出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狠毒：“守义，咱们以前做过的事，再做一次。柳瑶姬成亲那日，宾客满堂，贺客如云，公孙玲珑一定会在场。我要在那一天，送她和她的宝贝徒弟一份大礼——让敬钰在喜堂上亲眼看着自己的新娘子死在眼前。”
　　安守义的瞳孔微微一缩：“再派杀手？上次那五名宗师都没能活着回来，柳瑶姬的摄魂术加上朝廷的护卫……”
　　“不请江湖客了。”李姣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加令人不寒而栗，“江湖客打不过柳瑶姬，更扛不住刘喜的玄阴神功。这次，我们要请一个连‘摄魂孟婆’都奈何不了的人。”
　　她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一只紫檀木柜，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李姣将帛书摊开在桌案上，手指落在帛书中央一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上——玄烬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