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59、《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九）冥磷冷焰缔凶盟》 十二月的剑

　　十二月的剑南天气比长安湿冷得多，寒风吹进衣领如同针扎。一行人冒雪策马骑行了一整夜，次日上午抵达了剑南道治所成都的越王府。李宏杰显然已从先遣骑哨处得知了他们的来意，两人一进府门便被直接引入了后堂。堂中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李宏杰的面色比炭火暗得多。
　　他面前摊着一幅巴川道全境舆图，图上用朱笔圈出了涪州、夔州、万州、开州、忠州五个已被朝廷军控制的地点，鲜红色的圆圈在淡黄色的纸面上格外刺目。舆图边缘还压着几份尚未拆封的军报，蜡封完整却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主人已经没有心力去拆阅了。
　　“姣儿，”李宏杰看到李姣进门时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声音微微一顿，“你瘦了。”
　　李姣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头。她径直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些朱红色的圆圈上扫过一遍，然后将那卷泛黄的帛书摊在李宏杰面前：“叔父，我要找这个人。”
　　李宏杰低头看去，目光在“玄烬客”三个朱砂字上停了片刻，无数过往之事在脑海中翻涌，然后缓缓抬起头：“你确定？”
　　李姣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稳得如同一根绷到极致却还没有断裂的弓弦：“确定。其他的人，已经不够用了。”
　　李宏杰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哪儿。去年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剑门关外的剑阁镇。他在那里杀了一个人，烧了一间铺子，然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往北走了，去了陇右；也有人说他藏在了巴中的深山里。但——有个樵夫见过他，说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剑阁镇外的一个山神庙里过夜，从不与人交谈，只在神像前烧一柱香就走。”
　　李姣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线光：“剑阁镇。从这里快马过去，两天能到。”
　　李宏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姣儿，你跟叔父说实话——就算找到了玄烬客，你打算用什么让他替你卖命？那个人，用钱买不动。”
　　李姣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个人执着于灭亡李唐皇室血脉，他要皇帝皇后死。叔父，您觉得……长安城的一座喜堂，满堂的贺客，敬钰和柳瑶姬的新婚大礼，再加一个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本人，以及很有可能出席的帝后二人，够不够让他动心？这难道不正是他朝思慕想的复仇最佳时机？”
　　后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李宏杰看着自己的侄女，那双眼中已经看不到昔日那个运筹帷幄、谈笑间布局千里之外的郡主了，只剩下一团在绝境中燃烧到发白的、随时可能将自己也一并焚尽的烈焰。
　　“好，”李宏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把玄烬客最后一次露面的确切位置给你。剩下的，你自己把握。”
　　夜风从窗缝中灌入，吹动了案上那卷帛书的边角。朱砂写的“玄烬客”三个字在烛火下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如同一滴尚未凝干的血，静默地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幽冥业火。
　　十二月二日，剑阁镇，山间的雾气终日不散，将剑门关的峭壁包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李姣和安守义已经在剑阁镇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外蹲守了整整一个昼夜，庙中那尊泥塑的天王像面目斑驳，供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香炉中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残香，香灰落满桌面却无人清扫。这座庙显然已有很久没有香客来过了，但李姣没有放弃。她的直觉告诉她，玄烬客一定会来。
　　第三天入夜时分，庙外的山道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仿佛走路的人将每一步都丈量过精准的长度。李姣和安守义对视一眼，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兵器，却没有贸然现身。两人屏息躲在庙中那尊天王像的阴影中，将气息压到最低。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寒风裹着几片枯叶卷了进来，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旋。一个身影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到供桌前。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在供桌前站定，从怀中摸出三根香点燃了，插在香炉中。动作熟稔而沉默。
　　“我等了你很久。”李姣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回头，依然对着那尊模糊不清的天王像，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许久没有说话的人开口时喉咙里带着砂砾：“等人的人，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事。”
　　李姣走到供桌侧面，与那人正面相对。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做。事成之后，你能看到一场足够大的‘烬’。”
　　那人终于侧过头来。兜帽的阴影中，一双深陷的眼睛缓缓亮起了一线光——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长时间沉寂之后嗅到猎物气味时才会燃起的、幽暗而炽热的异色。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多大？”
　　“长安城。”李姣一字一顿，“一家喜堂，满堂贺客，一对新人，还有一位七秀坊门主，帝后二人。用一把地狱的幽冥业火，将他们燃尽。”
　　那人沉默了很久。庙外山风呜咽，供桌上的三支香静静燃烧，烟气笔直地升到半空中才缓缓散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你给了我一个好题目。我很久没有碰到过这么大的题目了。”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李姣。兜帽的阴影终于被烛火退开了一线，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那张面孔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眼角的纹路和嘴角的弧度让他透出一种超出年龄的疲惫与漠然。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延至下颌的旧疤，颜色已经和周围肤色融为了一体，但疤痕的轮廓依然清晰。
　　“图什么？”玄烬客忽然变脸，恶狠狠地对李姣朗声道。
　　“改朝换代！”李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彷佛是她早已盘算好的说词。
　　“好大的口气！”玄烬客不屑地看了李姣一眼，轻蔑地说：“凭什么？”
　　李姣面对玄烬客不怒而威的气势，丝毫不怯，她死死盯着他那双充满仇恨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回道：“就凭我是巴川郡主，我也手握近十万大军，但我比李弘熙更名正言顺。”
　　“好大的胆子！你是不知道我玄烬客，誓言要屠尽李唐皇室吗？”玄烬客几近歇斯底里地冲李姣咆哮道。
　　“当然知道！”李姣不卑不亢地回怼道：“我若死了，你全族和皇嗣府录事王怀安全族都白死，我若活，我会让负你之宗室一族——李弘熙他们不得好死，直至被你的心头之恨消逝，直至被你的幽冥业火焚烧成灰！”
　　玄烬客一下子被李姣的怨念给震住，竟一时失声，瞪大着眼睛，以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她，躲在天王像后安守义暗暗为李姣捏出一把汗，手不自觉地已按在刀柄上。
　　“哈哈哈.....”不多时，玄烬客竟仰天长笑，看是癫狂，安守义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保护郡主！”门外六名忠心亲卫，立即拔刀飞身闯入，只见玄烬客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怒喝一声：“蝼蚁！”而后朝亲卫迎过来的方向隔空一抓，瞬息，六名亲卫发出一阵阵惨叫，幽兰色的冥火从眼喉处，由里向外燃烧，彷佛真是地府幽冥鬼火一般在灼烧他们，而他们周身却还结出冰晶。
　　李姣、安守义皆被这震撼的诡异手段惊住了，李姣慌忙道：“自己人！自己人！”玄烬客再次恶狠狠地瞪向安守义藏身的天王像大声道：“下次堂堂正正地来，如若再这般偷偷摸摸的，就休怪本座翻脸不认人！”
　　正当安守义欲现身之时，李姣也正欲上千解释时，只听“砰！”的一声，玄烬客凭空一跃，一团黑云瞬间笼罩自身，而后淹没在黑云其间，片刻人和黑云一并散去，而后空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妮子，活儿我接了，将详细计划写好，放在这桌案上，记得给我师傅上好香！哈哈哈.....”
　　好一阵后，安守义感觉玄烬客已离开，赶紧前去查看六名阵亡的亲卫，人确实是像被从体内向体外焚烬而亡的，但是体外的冰晶也是真实的，安守义与李姣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不寒而栗，不约而同暗暗感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