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56、《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六）红绳作桥释前嫌》 李弘熙下定

　　李弘熙下定决心后，转过头以年轻帝王应有的姿态对何文钦说道：“罗爱卿、何爱卿，你们继续审陆孝羽的案子，务必把他所有的罪证钉死，不要让任何翻案的空间留下来。崔相，你斟酌一下赐婚敬钰和柳瑶姬的礼制，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此外，以皇后的名义派亲信官员去汴州敬家老宅，一来代朝廷看望慰问下敬钰老母，特别关心下衣食钱帛可有短缺？功臣之后，不可怠慢；二来详细跟敬母详细说下敬钰和柳瑶姬的来龙去脉，若敬母不反对这门婚事，就让亲信顺势而为，说说朝廷和朕的赐婚想法，若敬母反对，则不必再说，以免让人误会朝廷强行逼婚，将信息带回来，届时请皇后斟酌下，看怎么处理最妥当。”
　　“老臣领旨。”崔元礼抱拳躬身领命道。
　　“微臣领旨。”大理寺卿何文钦和刑部女尚书罗淑瑰齐声领命道。
　　李弘熙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内侍监总管刘喜朗声道：“喜公公！”
　　刘喜躬身：“微臣在。”
　　“你亲自走一趟七秀坊在长安的暗桩，带朕的口信给公孙玲珑。”李弘熙顿了顿，“朕不欠她什么，她也不欠朕什么。但朕愿意和她做一笔交易——她替朝廷做那些朝廷不方便做的事，朝廷给她七秀坊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让她和她的人从此不再需要藏头露尾地活着。柳瑶姬和敬钰的事，是朕给她的诚意。她若接得住，往后七秀坊就是大唐的‘暗刃’；她若接不住，朕也不会强求。”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眼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既不冷也不暖，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中，却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刘喜缓缓躬身：“微臣明白了。明日一早便去。”
　　殿中诸人依次退出偏殿。何文钦走到门口时回望了一眼，看到年轻的皇帝依然站在窗前，背影在烛火和月光的交界处如同一尊沉默的剪影。他的左手负在身后，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那是他思考的习惯——也是他在等待一个答案时的姿态。
　　何文钦收回目光，大步走入夜色中。雪后的长安城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巨龙，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他心中隐隐有预感——七秀坊那边，应该会给出一个让陛下满意的答复。公孙玲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可以保全尊严地走回来的机会。而敬钰和柳瑶姬之间那段经历了生死考验的情分，正好是那座桥。
　　十一月二十五日，长安城又飘起了细雪。
　　多日奔波后，敬钰终于将柳瑶姬安全送抵府邸后院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敬钰坐在柳瑶姬床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正在用调羹轻轻搅动散热。柳瑶姬靠在软枕上，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她看着敬钰那副小心翼翼生怕烫着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天天这么喂我，我都快被你养成废人了。”
　　敬钰头也不抬，专注地吹着药汤上的热气：“废人就废人。反正你以后也不用到江湖上去打打杀杀了，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养着就行。”而后，不知为何，脸颊竟泛起一阵红晕，但也不再畏畏缩缩考虑那些繁文缛节。
　　柳瑶姬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碗药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敬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隐瞒，而是某种正在慢慢打开的、陈年老旧的门。
　　“敬钰，”柳瑶姬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有没有想过……我师父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让我杀掉你？”
　　敬钰一愣：“你师父？”
　　柳瑶姬微微点头：“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她从小把我养大，教了我一身本事。延英殿那件事……是她让我去的，我欠她的养育之恩，不能不还。但你被朝廷选中出使吐蕃之后，我师父忽然派人传了一句话给我——‘好好与榜眼郎相处，好会遇到很多危险，能帮就帮。’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才慢慢想清楚。”
　　敬钰放下药碗，认真地看着她。柳瑶姬的目光落在窗外飘飞的雪上：“我想我师父其实早就想和朝廷和解了。她恨的是当年的武曌皇帝，不是现在的李家皇帝。但她是七秀坊门主，手底下几百号人要吃饭、要活命，她不能轻易低头，怕被人觉得是软骨头。所以她或许也想用我做试探——她让我靠近你，却不让我伤害你；她默许我替大唐使臣出手，却从不挑明这是她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朝廷：去岁延英殿那么多条朝廷人命在我手上，如果朝廷能够冰释前嫌，你们依然能来接住我，七秀坊就愿意归附。”
　　敬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柳瑶姬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中：“那你呢？你愿意吗？”
　　柳瑶姬看着他，那双带着江湖风霜的眼睛中忽然涌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轻轻道：“我早就在你这里了。我还能去哪儿？”
　　敬钰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窗外雪落无声，屋子里暖意融融，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已经被这场大雪远远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温和的敲门声。刘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尖细却又和气：“敬大人，咱家替陛下和皇后娘娘带了几句话来。”
　　敬钰和柳瑶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该来的，终于来了。
　　片刻，敬钰赶紧将刘喜迎进屋，大家都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来意说了。他说得很简洁——陛下的意思是赐婚敬钰和柳瑶姬，以榜眼郎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娶七秀坊门主的关门弟子为妻。同时，陛下希望借此机会与公孙玲珑见一面，谈一谈七秀坊今后与朝廷的合作事宜。
　　敬钰听完之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向柳瑶姬。柳瑶姬低垂着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晰：“喜公公，我替师父应下了。但这桩婚事不能只靠一纸诏书，我师父要亲眼看到陛下的诚意。否则，她就算心里愿意，面上也不会点头。”
　　刘喜微微颔首：“柳姑娘放心。陛下说了，谈不在朝堂，在一杯茶、一张桌、两个人的对面。如果公孙门主愿意，陛下可以在终南山下的翠微行宫设一席素宴，没有任何外人，只有陛下、娘娘与门主三人，一席对谈。”
　　柳瑶姬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释然。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柳姑娘，你师父那些年的苦，陛下知道，说会给门主一个满意的交代。所以陛下的诚意，是真的。”
　　门合上之后，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敬钰重新坐回床边，将柳瑶姬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看到她眼角有一滴泪正在无声滑落，他没有去擦，只是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任由那滴泪渗入他肩头的衣料中，如同一场迟了许多年的雪，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而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中，公孙玲珑正坐在一盏油灯旁，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柳瑶姬的笔迹：“师父，李弘熙愿意来见您。以茶代酒，一席而已。”
　　公孙玲珑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灰烬在夜风中散成细碎的灰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漫天飞雪的夜空，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阿爹……女儿等了三十余岁，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入手心的雪花，看着它在掌温中缓缓消融，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她合拢五指，将那滴水珠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某种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长安城的雪越下越大，将这座煌煌帝都用一片洁白重新覆盖。而那些藏在积雪之下的旧伤与旧怨，也正在这场无声的大雪中，一点一点地被冰释、被掩埋、被一个新的黎明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