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55、《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五）筹谋借势招坊主》 崔元礼站在

　　崔元礼站在一旁，面色如水。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李弘熙的怒火喷出第一波之后，才缓缓道：“陛下，这正是陆孝羽的阴毒之处。他在用这首诗向朝野抛出一个‘冤案’的引子。以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根基，不出三日，这首诗就会传遍长安城的酒肆茶楼、书院学舍。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陆大人为国尽忠却被奸人构陷’，情绪一上来，就会替他去喊冤、去上书、去闹事。”
　　何文钦补充道：“陛下，臣还担心一件事——陆孝羽的那些同党们，看到这首诗，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会趁这个舆论发酵的窗口期加紧活动，上书的上书、串联的串联，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一旦京城的舆论被他们搅动起来，朝廷即便有铁证在手，也不好对一个‘众议同情’的御史大夫下死手。”
　　李弘熙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怒气已如阴云，层层笼罩在他那年轻的脸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股被一首诗点燃的怒意在他胸腔中翻涌如沸。他猛地停下脚步，脱口而出，几近咆哮道：“陆孝羽！朕要灭他九族！罪不可恕！”
　　殿中一片寂静。崔元礼微微皱了皱眉，何文钦垂下了目光。一旁的刘喜原本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的阴影中，闻言向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微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弘熙看向他，火气未消：“讲！”
　　刘喜躬身道：“陛下息怒。陆孝羽确实该死，但灭九族这种事，一旦做了，反而坐实了他那首诗里‘暴君滥杀’的指控。那些正在观望的读书人，看到朝廷对一个从三品大员连族诛都用上了，反而会觉得‘果然有冤情’。到时候，陆孝羽就算死了，他的‘忠臣’名号反而会在读书人心中立得更稳。”
　　李弘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知道刘喜说的是对的，但此刻他的心中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刘喜继续说道：“陛下，有些事，确实得做，但不一定都得由朝廷亲自动手。陆孝羽如此恶毒的人，难道在江湖上没得罪过什么人？那些被他虐待致死的女子、被他敲诈勒索的商贾、被他构陷入狱的仇家，哪一个不想取他的命？”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光：“有些‘脏事儿’，就应该由专门的‘清洁工’来做。至于那些被蒙蔽的读书人，不良帅那边可以召集不良人暗中引导舆论，把陆孝羽的真实罪行——那些虐待歌姬、贿赂官员、通敌卖国的铁证——一点一点地放出去。让百姓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骂。等他们知道了真相，那首诗写得多好，他们就会骂得多狠。当然，对于极少数冥顽不灵的书呆子，作为‘黑手套’的‘清洁工’暗地里处理掉几个，为了大局，也不是不可以。”
　　李弘熙的目光在刘喜的脸上停顿了很久。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中带着一种压制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喜公公，”他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冷意，“你心中是不是早就有了主意？那些‘清洁工’……你有人选了？”
　　刘喜微微躬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陛下，微臣确实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与朝廷恩怨纠葛多年、却始终没有真正撕破脸的人。一个手中握着一股足以让任何贪官污吏夜不能寐的力量的人。”
　　殿中的烛火在寒风中晃动了一下，将刘喜那张清瘦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李弘熙的目光落在刘喜身上，良久，缓缓开口：“你说的是谁？”
　　刘喜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道：“号称江湖第一情报刺探和杀手组织七秀坊门主——公孙玲珑。”
　　刘喜那三个字落地之后，偏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李弘熙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当然知道公孙玲珑是谁——七秀坊的门主，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强大的女子势力之首。坊中弟子遍布各道，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论情报的灵敏度甚至不亚于大理寺的密探网络。但李弘熙也知道，七秀坊与朝廷之间，横着一道无法轻易抹去的血痕。
　　“公孙玲珑。”李弘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朕记得，她的父亲是公孙昭，曾任苏州刺史，当年是先帝李旦的幕僚，掌苏州绸盐税收大权。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殿中的人都清楚那段旧事——李旦禅位其母武则天之后，武则天登基数月便开始清算前朝旧臣。公孙昭作为李旦最倚重的财税幕僚之一，首当其冲被罗织罪名下狱，最终冤死狱中。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那年公孙玲珑只有十三岁。一个刺史之女，一夜之间沦为官奴，在教坊司中度过了两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十五岁便被迫失了清白，辗转数年，受尽了屈辱。后来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暗中入了江湖，进了七秀坊，凭着自己的智谋和姿色手段一步一步爬上门主之位。她恨朝廷，恨得理所当然。
　　但李弘熙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公孙玲珑虽然恨朝廷，但这些年她从未真正对朝廷发起过大规模的报复行动。七秀坊的情报网络如果全力运转，足以让朝中半数官员的隐私都被捏在手中，但她始终没有越过那条底线。甚至她的关门弟子柳瑶姬，虽然参与了去岁延英殿的刺杀案，但如今也数次出手救下敬钰、对抗吐蕃刺客、扭转了那曲城的危局，行为轨迹明显与七秀坊“不与朝廷正面冲突”的基调若即若离。更微妙的是——公孙玲珑从未禁止柳瑶姬与敬钰往来。
　　刘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陛下，公孙玲珑要是真的恨透了朝廷，早就可以下令让柳瑶姬杀了敬钰，制造事端。可她没这么做。她不仅没杀敬钰，还默许自己的关门弟子三番五次替大唐使臣挡刀。这说明她心里那道坎，其实已经松动了一些，毕竟人总不可能背着陈年往事一辈子。”
　　李弘熙看向崔元礼：“崔相，你觉得呢？”
　　崔元礼一直站在殿中的阴影处没有开口，此刻终于慢慢走到灯下：“陛下，老臣以为，公孙玲珑此人可用。她有怨气，也有底线。怨恨是因为她父亲含冤而死；底线是因为她终究知道，武曌皇帝做的事已经过去，如今的大唐朝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罗织罪名杀害忠良的朝廷。她用柳瑶姬与敬钰之间的情分，本身就是一种试探——试探朝廷愿不愿意接纳她，愿不愿意给她一个台阶下。”
　　何文钦接话道：“崔相所言极是。臣在调查陆孝羽案的过程中，发现七秀坊的情报网曾经数次捕捉到利源商行的异常动向，但一直没有往外递。臣推测，公孙玲珑是在等——等朝廷自己查出来。如果朝廷能靠自己查清这些案子，说明朝中还有公道；如果朝廷查不出来，她就更不可能把情报白白送出去。”
　　李弘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敬钰和柳瑶姬现在人在何处？”
　　刘喜道：“回陛下，敬大人和柳姑娘将于数日后返回长安。柳姑娘伤势未愈，一直在敬府中养伤。微臣让人留意过，敬大人每日亲自煎药照料，寸步不离。两人之间……情分已极深。”
　　李弘熙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政治家特有的深谋远虑：“柳瑶姬是公孙玲珑的关门弟子。如果找皇后以她的名义赐婚敬钰和柳瑶姬，让敬钰以大唐榜眼的身份风风光光迎娶七秀坊门主的爱徒——你们说，公孙玲珑还坐得住吗？”
　　殿中三人同时抬头看向李弘熙，片刻的惊愕之后，崔元礼苍老的脸上率先浮起一抹笑意：“陛下这一招……是以柔克刚。不用兵锋，不用威逼，用一桩婚事把七秀坊绑上朝廷的船。公孙玲珑若接受了这门婚事，就等同公开承认了与朝廷的和解。她的弟子嫁给了大唐探花，七秀坊再想与朝廷为敌，就站不住脚了。”
　　何文钦点头道：“而且陛下这是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台阶。她不需要低头向朝廷谢罪，只需要以‘亲家’的身份走向朝廷，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也得了实惠。”
　　李弘熙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雪已经停了，长安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厚实的白，在月色下如同一望无际的素白绸缎铺向天际。他的目光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七秀坊在长安城的隐秘据点所在。“也是时候给公孙家一个正式平反了。”李弘熙颔首沉声道。
　　“陛下圣明。”在场诸臣齐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