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54、《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五十四）赋诗藏诈饰孤忠》 大理寺密探

　　大理寺密探的动作极快，从徐振叩响陆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御史大夫府便被控制得滴水不漏。府中六十余名家丁、仆从、门房、轿夫全被勒令集中在前院空地上，双手抱头，蹲身靠墙，不准交谈、不准对视、更不准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些平日里跟在陆孝羽身后狐假虎威的武侍者——其实便是豢养的私家打手，个个虎背熊腰、面相凶悍，此刻也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缩成一团，膝弯发软，眼神游移不定，偶尔偷偷抬起眼皮窥伺一眼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的大理寺密探，又飞快地垂下去。大理寺密探们的铁甲与横刀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让这片曾经喧赫一时的府邸变得如同深冬的枯井般死寂。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武侍者伏在墙根下，双腿不自觉地打着颤，他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下人。在这座府邸里当了多年的差，跟着陆大人收过不少“礼”，也帮着“送”过不少人——那些半夜被陆大人用马车从后门运走的女子，有几个还能活着回来的？他越想越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缝中的泥灰，抠得指甲边缘渗出血丝来。
　　徐振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他带着两名大理寺丞，不紧不慢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青石甬道步入陆孝羽的书房所在的第三进院落。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在院中央站定，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用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朗声道：“大理寺奉诏办案，恭请御史大夫陆孝羽大人到大理寺正厅一叙。”
　　沉默。书房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门窗紧闭，棉纸窗上映着一个人影，端坐着，纹丝不动。
　　徐振看了一眼身边的计时香炉——一炷香的时间大约需要燃烧两刻钟。他没有催促，只是负手站在院中，任由寒风卷着残雪掠过他的靴面。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他再次朗声道：“大理寺奉诏办案，恭请御史大夫陆孝羽大人到大理寺正厅一叙。”
　　书房中依然没有动静。那人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端起了茶盏，又像是翻动了一页纸。徐振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线，但他依然没有强行破门。他知道，御史大夫是从三品大员，在圣旨正式宣布定罪之前，即便大理寺奉诏拿人，也必须按礼制通报、获准之后才可以强行锁人带走。这是规矩，也是朝廷的脸面，不能因为案子办得急就失了分寸。
　　第三次朗声通报。这一次徐振的语调比前两次略沉了一分，但依然克制着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大理寺奉诏办案，恭请御史大夫陆孝羽大人到大理寺正厅一叙。”
　　书房中的人影终于动了。那人影缓缓站起身，走到衣架旁，似乎在更衣。徐振听到里面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和铜盆中水声的轻微晃动，但门依然没有打开。
　　第四次。徐振正要开口，书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从内侧打开了。
　　陆孝羽站在门内，没有跨出门槛。他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袍子的肘部和下摆处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旧物，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展展的。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面色从容沉静，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奉诏拿人的大理寺少卿，而是来登门拜访的故交旧友。
　　他没有立刻走出来，而是侧身让开半步，让徐振的目光可以穿过他的身侧看到书案上那封摊开的宣纸——纸上墨迹未干，分明是刚写完不久。徐振的目光在纸上扫过，虽然隔着数步看不真切，但那端正挺拔的字迹和诗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气势，让他心中微微一凛。
　　陆孝羽这才跨出门槛，朝徐振微微拱手，声音平和如常：“徐少卿久等了。陆某方才在写一首诗，一时入了神，忘了时辰。既然朝廷相召，陆某这就随你去。”
　　他转身回房，将那封宣纸仔细地摊平在书案上，用一方青石镇纸压住边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经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内的陈设——墙上挂着的那幅“清正廉明”四字匾额，案上那摞整整齐齐的公文，笔架上一字排开的湖笔，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向访客诉说着这位主人的“清廉”与“端正”。
　　徐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大人，请。”
　　陆孝羽走得很从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官袍上那两块补丁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沿途经过前院时，那些蹲在墙根下的武侍者们纷纷抬起头来，用复杂而惊恐的目光望着这位昔日的主子。陆孝羽没有看他们，如同没有看到一群墙角下的影子，不紧不慢地穿过那些目光的夹道，上了大理寺的囚车。
　　囚车驶离陆府时，陆孝羽端坐在车厢中，目光透过窗棂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他住了近十年的宅邸。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眷恋或慌乱，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阖上了眼帘。
　　囚车在大理寺側门停稳后，徐振亲自将他请入了大理寺后院一间单独的羁押室。这间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棉褥，桌上有热茶、几碟点心，墙角还有一盆炭火。徐振拱手道：“陆大人暂且在此歇息。何大人稍后会来与陆大人叙话。”
　　陆孝羽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徐少卿客气了。陆某既已入狱，便是待罪之身，不必如此礼遇。”
　　徐振没有接话，躬身退出了房间。门合上的瞬间，他在门外站了一息，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种演给人看的悲凉，如同一出大戏的演员在幕布落下之前最后感慨一声角色命运，生怕远处的观众听不真切。
　　徐振快步走回前署，将那封从陆孝羽书案上带回的宣纸摊在了何文钦的案上。何文钦低头看去，入目的是一首七言律诗。笔力遒劲，布局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狱中书怀》
　　青蝇摇舌惑宸聪，幽絷孤臣抱屈衷。
　　一死何辞埋狱壤，寸心唯愿唐祚隆。
　　浮云终散天光现，枉屈休随尘雾终。
　　莫叹缧绁羁此骨，千秋自有辨愚忠。
　　何文钦反复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品语气，第三遍，他看到了字缝里渗出来的毒。
　　“青蝇摇舌惑宸聪”——皇帝被小人谗言蒙蔽了。“幽絷孤臣抱屈衷”——我是忠心被囚的孤臣。“一死何辞”——我不怕死，我是冤死的。“寸心唯愿唐祚隆”——我死了也是忠于大唐的。最后那句更是赤裸裸地为自己立起了贞节牌坊——“千秋自有辨愚忠”。他把自己写成了一个被谗言陷害的忠臣，一个宁死不屈的义士。
　　何文钦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缓缓划过，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首诗写得越好、越工整、越“大义凛然”，就越说明陆孝羽在打什么算盘。一个真正清白的人，不会在被捕的间隙还不忘如此做作地给自己写一首“诀别诗”摆在桌案上让人看见。这首诗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所有即将看到它的眼睛——那些朝中不明真相的文官，那些年轻气盛的太学生，那些容易被慷慨悲歌打动的读书人。他用一首诗给自己戴上了一个“蒙冤忠臣”的光环，为的就是在朝野间制造舆论，让那些同情他的人替他奔走呼号，逼朝廷在舆论压力下不敢重判他。
　　何文钦将诗纸小心地收起，对徐振道：“陆孝羽那边，好茶好饭供着，不要苛待他。但也不要让他与任何人接触。这首诗的事，我要亲自去一趟崔相府邸。”
　　当夜，延英殿偏殿中烛火通明。李弘熙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摊着那首《狱中书怀》，已经反复看了不下五遍。他的面色从最初的沉静渐渐转为铁青，攥着纸页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当他读到“青蝇摇舌惑宸聪”那一句时，猛地将纸页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好一个‘青蝇摇舌惑宸聪’！”李弘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火山即将喷发前的闷响，“朕成了他诗里听信谗言的昏君！他倒成了抱屈忠臣！此人罪证确凿，却还要在入狱之前写这么一首诗来恶心朕、煽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