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46、《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四十六）无奈销尽一生功》 大理寺众人

　　大理寺众人纷纷拔刀欲追，但那黑影的身法实在太过诡谲，只几个起落便已掠出了书院大门。然而，就在那道黑影裹着扎西和丹增冲出大门的同一瞬间——他停住了。书院正门外的大道上，一道紫袍身影正负手而立，拦在了去路正中。那人身形清瘦，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一双眼如同深冬的寒潭般明澈而锐利。他换下了朝服，一身先帝御赐的玄色劲装贴体而覆，双手上戴着银光流转的玄铁利指手套，十根手指微微曲张，每一根都如同一柄淬过火的小刃。他身后，一名身着墨绿劲装的年轻人同样弓步蓄势，腰间软剑已出鞘三寸，周身的玄阴真气无声流转，在脚下的青砖地面上凝出一圈薄薄的白霜。
　　原来是内侍监总管刘喜，以及他的关门弟子鱼镇。刘喜的目光落在那黑衣人身上，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刀凿：“咱家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阁下倒是沉得住气，非要等到最后才出手。”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将扎西和丹增放落在地，然后直起身，正面面对着刘喜和鱼镇。他周身的气息在短短数息之间骤然暴涨，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终于掀开了伪装。双掌合十的瞬间，一道沉凝如钟的金色气劲从他周身涌出，将脚下丈许内的青砖震得寸寸龟裂。
　　“金刚狮吼。”刘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中听不出波澜，“原来是你。大昭寺堪布，赤桑罗追。”
　　黑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低喝一声，双掌齐出，金色的掌风裹挟着狮吼梵音的余波朝刘喜和鱼镇同时轰去。那掌力沉如万钧，将路面上的碎石震得飞溅而起。
　　刘喜动了。玄阴真气从他周身爆发而出，以他为核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寒气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将袭来的金色掌风在半空中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如同碎玉碰撞般的声响。鱼镇从侧翼欺身而上，软剑出鞘，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直刺黑衣人的右肋。
　　三人在书院正门外的街巷中瞬间交手数十回合。玄阴真气的寒气与金刚狮吼的金色气劲碰撞在一起，每一次交锋都炸开一圈气浪，将两旁的墙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那黑衣人的武功确实极高，双掌翻飞之间狮吼余波不绝，但刘喜和鱼镇师徒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刘喜正面牵制，玄阴真气层层叠叠地封锁黑衣人的退路；鱼镇则以鬼魅般的身法游走于侧翼，软剑每每从那黑衣人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逼得他不得不频频分神应对。
　　黑衣人越打越急。他的掌风虽然刚猛，但玄阴真气的寒毒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经脉，每出一掌，寒气便顺着掌力反噬一分。更让他忌惮的是——远处的大道尽头已经传来了密集如雷的马蹄声，以及铁甲铿锵的阵列步伐声，凤天翔到了。
　　陇右节度使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腰间那柄唐刀尚未出鞘，但那股凌厉的杀气已经隔着数百步扑面而来。他身后紧跟着凤小天和上官芷，两人各率一队凤家弓骑军，将整条街巷的出口全部堵死。再往后，苍墨手下的精锐步甲军已经封锁了书院四周的所有制高点，居高临下，弓弩上弦，对准了战场中央的黑衣人。
　　整座书院正门外的区域，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将黑衣人那双露在面罩之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刘喜一掌震退黑衣人，退后半步，负手而立，目光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对方。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睛——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中，此刻正翻涌着更深沉的算计。
　　“赤桑罗追堪布，”刘喜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偏不倚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咱家虽然眼睛不好，但这双老眼还能看出几分门道。您穿成这样，大老远从逻些城赶来这曲，就是为了接您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回去？大昭寺的堪布亲自做这种事，传出去，不太体面吧。”
　　黑衣人微微一僵，虽然面上的黑巾遮住了表情，但他那在听到“赤桑罗追”四个字时骤然收缩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前后左右全是唐军精锐，头顶的屋顶上也有弓弩手瞄准着，身后还有那两道如影随形的玄阴寒气在虎视眈眈。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以他的武功，若要强行突围，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自己逃出去，但扎西和丹增两人绝无幸理。而这两个人若是落在唐军手中，大昭寺参与刺杀大唐使臣的铁证就会被钉死，届时大唐朝廷追究下来，大昭寺和他自己都难逃干系，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刘喜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没有直接下令围杀。他微微侧头，与凤天翔交换了一个眼神。凤天翔虽然不清楚刘喜心中在盘算什么，但他看到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中闪过的一抹精光，便知道这位深宫老宦已经有了定计。
　　何文钦从书院中追出来，看到这一幕，也停住了脚步。他方才的冲动已经在看到刘喜那不动声色的姿态时冷却了下来——他明白了，刘喜是在谈判，而不是在剿杀。刘喜看破不点破，只是继续说道：“咱家也不喜欢赶尽杀绝。今天毕竟是贡德汉赞殿下为其老丈人杰桑芒殿下举办的大丧之日，主家还等着下葬，咱家不想多生事端，也不愿让大昭寺的名声彻底臭了。”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戴着玄铁利指手套的手指，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咱家给你两条路——第一，扎西和丹增两人自废武功，你带他们走。第二，你们三个都别想活着见到明儿早上的太阳。你自己选。”
　　黑衣人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刘喜脸上缓缓移到倒在地上的扎西和丹增身上——那两个年轻人此刻正用恐惧而无助的眼神看着他，他们的手臂已经废了，即便逃回去也再难恢复之前的武功。但如果连性命都保不住……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凤天翔一招手，其子凤小天和儿媳上官芷同时拔出佩刀，“嚯~”三千凤家弓骑军同时拔出佩刀并齐声发出一声震天战吼——那吼声如同山崩地裂，在夜空中炸响，将整座书院的瓦片都震得簌簌作响。苍墨的精锐步甲军也随之齐声踏地，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如同整齐的雷鸣，一浪接着一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上百上千支火把同时高举，将黑衣人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黑衣人在那排山倒海般的战吼声中缓缓低下头去。他伸手揭开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面孔——果然是大昭寺堪布赤桑罗追。他的目光垂落在扎西和丹增身上，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我选……第一条。”
　　他弯下腰，双掌分别按在扎西和丹增的丹田处，微微一吐劲——两道闷哼声同时响起，扎西和丹增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在地，浑身的真气如同泄洪般从经络中溃散殆尽。两人面色惨白如纸，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缩在地上低声呻吟。三十余年的苦修，在这一掌之间化为乌有。
　　赤桑罗追收回手掌，没有再看两人一眼。他躬身朝刘喜的方向微微合十，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多谢……留一条活路。”说完，他一手一个提起扎西和丹增，身形如同大鸟般拔地而起，几次纵跃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凤家军的弓弩手没有放箭——那是刘喜提前打出的手势，不许追击。
　　场中安静下来。火把的噼啪声和远处那曲城送葬队伍隐约传来的哀乐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形成一种奇异而苍凉的合奏。
　　刘喜转身快步走回书院中，径直来到敬钰和柳瑶姬面前。他蹲下身，扫了一眼柳瑶姬的面色，又搭了搭她的腕脉，眉头微皱，随即右掌虚按于她胸口膻中穴上，玄阴真气缓缓注入，将她体内残存的寒气与瘀滞的气血一一理顺。他的手法比苍墨更加老辣精准，每一缕真气都恰好落在柳瑶姬最需要的位置，将她涣散的脉搏一点一点地凝聚回来。
　　片刻之后，柳瑶姬的面色从青灰转为苍白，那苍白虽然依然毫无血色，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如同一具冰冷的尸体。她的胸口重新出现了平稳而缓慢的起伏，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睁开眼，但那一丝细微的动静足以让敬钰如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