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45、《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四十五）苍墨相救险渡劫》 千钧一发之

　　千钧一发之际，敬钰却忽然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然，仿佛在那一刻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将柳瑶姬的身体侧放于地，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站起身，同时挥出双拳——迎着扎西和丹增的重拳而去！
　　“哐——！”
　　一声气爆巨响炸开，整个书院前院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刹那后，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文弱书生，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榜眼郎，竟然用双拳正面迎上了大昭寺护法武僧的金刚狮吼重拳，而且——没有倒下。扎西和丹增的拳头在击中敬钰拳面的那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铁壁。先是“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第二声更响的“咔嚓”，两人出拳的手臂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迅速软塌下去，骨碎之声接连响起，从腕骨到指节，每一寸骨骼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塌陷。两人脸上的狞笑尚未消散便变成了极致的惊恐，紧接着整个人如同被一股巨力反弹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书院的廊柱上，将两人合抱粗的木柱震出蛛网般的裂纹。两人口中鲜血狂喷，顺着柱身滑落在地，捂着软塌塌的手臂，面色惨白如纸，再也站不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何文钦的刀悬在半空，徐振的铁索还缠在丹增的左腕上——但丹增的整条左臂已经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下垂。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依然保持着双拳齐出姿态的年轻人。
　　敬钰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方才双拳挥出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从胸口那枚玉佩中涌入双臂，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透过他的拳头轰了出去。此刻那股力量已经消散了，他的双臂酸痛如裂，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但在他身后，一道身影正缓缓从他背后走出来，银甲覆白袍，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凌厉剑气，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都微微震颤。那人面容清俊冷冽，眉宇间带着一种似乎是剑仙独有的出尘与傲气，他身后背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但那股凛然的剑意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迫人的威压。
　　何文钦定睛一看，原来是苍墨，天剑门传人，凤天翔的师弟，陇右凤家军步甲军指挥使。苍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共命人尸体，落在扎西和丹增瘫软的手臂上，最后落在敬钰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青衣女子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让他想起当初越王李宏杰和郡主李姣，为了追杀自己，也是派出刺客，也是用这般无耻的手段，让自己和妻子茜婷险些阴阳永隔，落下终身遗憾，还好幸得张老夫人和凤节帅顶力相救，想到这里，苍墨可谓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然后朗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冰玉相击，在书院的前院中久久回荡：“这样欺负我大唐官员女眷，枉为佛门中人，活腻了！”
　　他一招手，书院正门轰然洞开——上百名凤家军步甲精锐列队而入，铁甲铿锵，长槊如林，将整个书院前院层层包围。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共命人看到这一幕，手中的兵器纷纷掉落在地，再也没有人敢动一下。
　　暮色彻底笼罩了那曲城，甲木萨雍仲书院中火光通明。敬钰跪坐在柳瑶姬身旁，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贴在唇边，低声呢喃：“瑶姬……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你别睡……求你了……别睡……”
　　柳瑶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只动了动，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敬钰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将额头抵在她的发间，无声地流着泪。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如同融为了一体。
　　何文钦收刀入鞘，走到苍墨面前，微微抱拳：“苍指挥使，多谢及时赶到。若非您……恐怕今日局面不堪设想。”
　　苍墨的目光从敬钰和柳瑶姬身上缓缓收回，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算及时。若再早半盏茶，那位姑娘也不至于伤成这样。”他顿了顿，“军医马上就到。希望……还来得及，我先用真气护住她心脉。”
　　苍墨低头看着这一幕，剑眉微蹙，他缓缓收剑入鞘，蹲下身，伸出两指搭在柳瑶姬的腕脉上。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内伤极重，心脉受损，失血过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来得及。我的剑气封住了她心脉周围的血气流转，没有让伤势继续恶化。军医马上就到，在此之前，我会用内力吊住她这口气。”
　　“瑶姬……你别睡……你睁眼看看我……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敬钰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破碎，他用力握着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双手捂热，“你说过那枚玉佩你会认得的……我每天都戴着……我一直都戴着……你看一眼好不好……求你了……”
　　敬钰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向苍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真的还来得及？”
　　苍墨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中罕见地浮起一丝温和：“我天剑门的剑气，能断金裂石，也能续脉保命。她为你受了这么多伤，我替你保她一命，也算全了你我同朝为官的情分。”他不再多说，右掌轻按在柳瑶姬的后背命门穴上，一道温和而绵长的青色真气缓缓注入她的经脉，将她体内紊乱的气血一点一点地归拢复位。
　　敬钰跪在柳瑶姬身侧，依然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看到她的面色在苍墨的真气灌注下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胸口原本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也渐渐变得清晰了一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下了那么一点点。但当他看到柳瑶姬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到她左肋处那两道凹陷的拳印，看到她嘴角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时，他的眼眶再次决堤。他低头将唇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无声地落着泪。那些泪滴落在她指缝间，顺着她细白的手腕滑落，渗入袖中，仿佛想要替她把流失的血暖回来。
　　何文钦已经带着大理寺众人将剩余负隅顽抗的共命人尽数肃清。徐振的铁索缠住最后一名共命人的脚踝猛地一扯，那人重重摔在石板地上，被一拥而上的密探按住缴械。整座书院前院中，除了扎西和丹增两人尚在廊柱旁喘息之外，其余三十余名吐蕃刺客已全部伏诛或被制。尸体横陈于青石板上，血迹在暮色中凝成暗黑色的斑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腥味。
　　扎西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却发现右手腕骨在方才苍墨的内力冲击下已经碎裂，五指软塌塌地垂着，连拳都握不住了。丹增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左臂的皮肉被苍墨如剑气般凌冽的内力，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绝望。
　　何文钦大步走到扎西面前，唐刀出鞘，刀尖抵在他的咽喉处，声音冷如寒铁：“大昭寺的护法武僧，竟然做这种暗杀的勾当。今日若不将你们就地正法，我何文钦妄为大理寺卿。”他的手指已经收紧了刀柄，刀尖在扎西的喉结处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就在刀锋即将切入皮肉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书院正门的黑暗处飞射而入,那黑影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只无声掠过的夜鸢，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穿过院门，单手抓起瘫软在地的扎西，另一只手扣住丹增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人的身形在暮色中模糊不清，浑身裹着玄黑色的夜行劲装，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得手之后毫不停留，身形暴退，裹挟着两人如一阵黑色的狂风般朝书院正门方向倒掠而去,十数名后续赶到，并守在门口的大理寺精锐密探，竟被那黑衣人快速移动下带出的刚劲之气，撞飞出十数步的距离，纷纷倒飞出重重撞在石墙上，又慢慢滑落下来，刹那间身受重伤倒地不起，痛苦地发出低声呻吟。
　　“想走？！”何文钦怒喝一声，唐刀横斩而出，刀气追着那黑影的后背劈去。但那黑影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掌拍出，一股刚猛霸道的掌风将刀气震散，余波甚至让何文钦连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