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47、《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四十七）长携素手待天明》 敬钰跪在一

　　敬钰跪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柳瑶姬的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丁点的变化。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开，她就会被风吹走一般。刘喜收功起身，看到敬钰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只说了四个字：“命保住了。”
　　敬钰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墙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孩子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绝望之后终于重新找到了依靠。他低头将额头抵在柳瑶姬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声音破碎得不成句：“瑶姬……你听到了吗……你活下来了……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会一直在的……”
　　何文钦走到刘喜身旁，低声问道：“刘公公，敬大人这边……下葬的事怎么办？时辰快过了。”
　　刘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那个跪在地上抱着柳瑶姬不肯松手的敬钰，微微摇头：“敬大人这个样子，是去不了大墓了。让长孙无悔大人去吧。那孩子沉稳，担得起这个担子。”
　　凤天翔走上前来，沉声道：“我让小天夫妻一起护送长孙大人去大墓，这边的事，公公来拿主意。”
　　刘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院门口。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敬钰和柳瑶姬的方向，看到那个年轻人正将柳瑶姬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担架上，用自己身上的外袍盖住她单薄的身躯，动作轻柔得如同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刘喜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将玄铁利指手套慢慢摘下，负手走出了书院大门，将自己重新隐没在那曲城沉沉的夜色中。书院中的火把将敬钰和柳瑶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融成了一体。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轮残月正从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之后缓缓升起，清冷而遥远，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羌塘草原上的孤城，注视着人间的生死与悲欢，注视着那个用身体替爱人挡住死亡的书生，以及他怀中那个终于得以安眠的江湖女子。
　　长孙无悔赶到杰桑芒大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墓所在的土丘之上，松明火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四周的围栏，将那片开阔的墓地照得亮如白昼。贡德汉赞和卓玛赞依然扶棺而立，两人已经在暮色中站了整整三个时辰，卓玛赞的双腿已经微微发颤，但她咬着牙没有坐下。她身旁的金鹏卫士兵们同样纹丝不动，甲胄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长孙无悔快步穿过人群，在灵柩前站定。他整了整衣冠，虽然一路奔来气息未平，但面上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从容沉稳的神色。他朝着贡德汉赞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殿下，敬大人那边……出了些意外，但已经解决了。下官代敬大人主持下葬环节，请殿下见谅。”
　　贡德汉赞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已经从凤小天派来的先遣骑哨口中得知了宾迎苑和书院发生的全部经过，此刻他的心中虽然翻涌着震惊和愤怒，但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杰桑芒的下葬仪式完成，不能让老丈人在最后一程还不得安宁。
　　长孙无悔走到灵柩前方，面向那面覆在棺身上的“雍仲金鹏”旗，沉默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以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布：“吉时已到——下葬！”
　　金鹏卫们缓缓将灵柩降入早已掘好的墓穴之中。卓玛赞再也忍不住了，她将手中的白色哈达轻轻抛入墓穴，洁白的丝帛在火把的光芒中如同一片缓缓飘落的云，覆在了灵柩之上。她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对着那个永远沉睡的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阿爸……您放心……汉赞对我很好……我会像您说的那样，坚强地活下去。”
　　贡德汉赞跪在她身边，伸手将她的肩膀揽入怀中。墓土一铲一铲地填入墓穴中，发出沉闷的、如同捶打心脏般的声响。羌塘草原的风从念青唐古拉山的方向吹来，卷起白色的经幡和纸钱，在火把的光芒中翻飞如雪，如同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起舞，向着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而在此时的那曲城甲木萨雍仲书院中，敬钰依然守在柳瑶姬的担架前不肯离开。军医已经为她包扎好了伤口，灌了续脉固本的汤药，她的呼吸虽然依旧细弱，但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苍墨的剑气和刘喜的玄阴真气轮番注入之后，她体内那些紊乱的气血已经被归拢回了正轨，只要不再受激，静养月余便能恢复七八成。
　　敬钰坐在她身旁，一手握着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了血渍的碎发。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长长的，如同两片安静合拢的蝶翼。平日里那双灵动的、带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闭着，嘴角也没有了那抹总是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竟有一种让他陌生的脆弱。
　　“瑶姬，”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你听得到吗？我是敬钰。那个傻子书生。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所以我信了。你欠我一个解释，你还欠我一句坦白。你不能就这样睡过去不醒，你得醒了告诉我，你当初接近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得亲口跟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将脸埋在她的掌心中，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冰凉的手指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苗，试图将那双已经失温的手重新焐热。
　　凤天翔在处理完外面的收尾之后，掀帘走入书房。他看到敬钰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片刻之后，他走到敬钰身后，低声道：“敬大人，柳姑娘的命已经保住了。刘公公亲自搭的脉，不会有错。您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若是您也倒下了，谁来守她？”
　　敬钰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说：“凤节帅……我没事。我就是想在这儿多陪她一会儿。等她醒了，我再去跟您和诸位大人道谢。”
　　凤天翔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转身退出了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书生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落着泪。凤天翔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守在重伤的妻子床前，那种想替她痛却无能为力的滋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轻轻带上了门，吩咐门口的守卫不许任何人打扰。
　　夜色越来越深了。整座那曲城在杰桑芒下葬之后逐渐恢复了平静，白色的经幡在夜风中无声地飘摇，送葬的队伍已经散去，各部族首领和宾客也各自回到了住处。吐蕃使团在悉达热的率领下于当夜便匆匆启程离开了那曲城，走的时候甚至连一些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显然，扎西和丹增的失败、赤桑罗追的狼狈逃离让他们再也没有脸面继续待下去了。
　　何文钦在城头目送着那支仓皇远去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对身旁的徐振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徐振低声道：“大人，那两名武僧和那个黑衣人……”
　　何文钦摇了摇头：“刘公公放他们走的。自有他的考量，咱们不必追问。不过——那三十名共命人的尸体全部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何文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城内的方向，低声道：“走吧，回书院。敬大人那边，还需要咱们盯着。”
　　徐振跟在何文钦身后下了城头，走出几步后忽然问了一句：“大人，您说……敬大人和柳姑娘，最后能成么？”
　　何文钦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回答了一句：“成不成，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但今晚她为他挡的那一下——换作任何人，都值得用一辈子去还。”
　　甲木萨雍仲书院中，烛火彻夜未熄。敬钰在柳瑶姬的担架旁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他的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他才终于将额头搁在柳瑶姬的手边，合上了眼睛。在陷入沉睡之前，他仿佛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五根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管怎么样，这一关总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