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44、《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四十四）狮吼摧花一寸魂》 书院正门外

　　书院正门外的石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余具尸体。那些尸体穿着吐蕃人的粗布短打和皮甲，有的手中还握着断了的兵器，有的则赤手空拳。死状各不相同——有的咽喉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精准地割断了颈动脉；有的胸腔凹陷，像是被极重的钝器一击毙命；有的则面部扭曲、瞳孔涣散，双手掐着自己的咽喉，指节都嵌入了皮肉之中，显然是死于摄魂术控制下的自戕。
　　何文钦快步上前，大致数了一下——至少十二具尸体。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几具尸体上的伤痕，确认了判断：那些咽喉中刀的是柳瑶姬出手的痕迹，那些胸骨塌陷的则像是被极刚猛的拳力轰碎的，而自戕而亡的无疑是她摄魂术的杰作。但问题是——柳瑶姬的摄魂音是范围攻击，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没有中招？除非有人用某种方法压制了她的音波范围，只让部分人受到波及，从而保护了其余共命人。
　　何文钦想到了那两名武僧，院内忽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拳风呼啸、衣袂破空、骨骼碰撞的闷响，以及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瑶姬！你快走吧！别管我了！是我害了你！”
　　那是敬钰的声音，何文钦的心猛地收紧。他没有犹豫，一挥手，身后的徐振和六名密探同时拔出兵刃，以最快的速度冲入书院正门。徐振低声道：“铁索镖，控制住那两个僧人和剩下的刺客！”
　　何文钦沉声道：“我来对付那群刺客。你们和老徐——”他看向大理寺少卿徐振，一字一顿，“控制住那两个武僧。应该是他们的金刚狮吼功破了柳瑶姬的摄魂音，可见这二僧内力了得。如果不能限制住他们，我们会全部陷入被动。”
　　徐振重重点头，一甩手，一柄铁索镖从袖中滑出，索链乌黑锃亮，镖头三棱带倒刺，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众人飞身掠入书院前院，入目的场景让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书院前院的青石板地面上血迹斑斑，数名共命人的尸体横陈于回廊和竹林之间。院中央的空地上，敬钰正跪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青衣女子。那女子的青纱裙已经被撕破多处，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不断往外渗血，将半边衣衫浸透成暗红色。她的长发散乱地披散在肩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痕，但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两个步步逼近的身影——扎西和丹增，大昭寺的两名护法武僧。
　　敬钰的双手紧紧搂着柳瑶姬，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瑶姬！你快走！你走啊！他们想杀的是我，你别管我了，你走啊！”
　　柳瑶姬没有回答。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身，将敬钰挡在身后，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已经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没有半分退意。她微微侧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傻书生……我说过……我会一直在……”
　　扎西站在前方五步处，双掌合十，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中却闪烁着冰冷的杀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敲击铁器般沉稳而虚伪：“女施主，我佛慈悲，你若是现在离去，贫僧可以留你一条性命。但若你再执迷不悟，休怪贫僧拳脚无眼。”
　　柳瑶姬冷冷地哼了一声，嘴角的鲜血随着这一声轻哼又涌出些许：“哼……道貌岸然……你也配谈慈悲？”
　　丹增的面色一沉，双手结印，沉声道：“这位女菩萨，你的魅音已经被我师兄弟联手破了，如今你已深受内伤，真气紊乱，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若再冥顽不灵，贫僧只能请你早登极乐了！”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面色转为暗红，周身僧袍无风自动。
　　“看招！金刚狮吼功！”扎西和丹增齐声爆喝，梵音咒语从他们口中同时迸出：“嗡班匝格勒格拉呀——梭罗贝纳邦——吽！”
　　那声音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空气中，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从他们口中扩散开来，音波所过之处，地上的落叶被震得粉碎，青石板上的积水被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梵音直击神魂，仿佛要将人的灵魄从肉身中硬生生剥离一般。
　　柳瑶姬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她的摄魂音在金刚狮吼面前如同薄纸遇火，瞬间溃散。但她没有倒下——她挣扎着重新站直了身体，用最后一丝内力护住心脉，死死地挡在敬钰身前。
　　扎西和丹增同时出拳。两道拳力裹挟着金刚狮吼的余波，如同两柄无形的巨锤，一左一右朝敬钰面门轰来。何文钦在暗处看得真切，瞳孔骤然紧缩——那两拳的目标看似是敬钰，实则在逼迫柳瑶姬用肉身去挡。真正致命的不是拳头的力道，而是附在拳力之上的狮吼音波内功。
　　柳瑶姬果然动了。她没有犹豫，飞身扑出，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敬钰身前。“砰——！”两拳重重地砸在她的腹部和左肋上，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暴风卷起的落叶，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敬钰身上。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上，敬钰的头磕在石板边缘，还好没磕碰在要害上，但他顾不上痛，只是疯了一般地搂住怀中那个不停吐出鲜血的女子。
　　“瑶姬！瑶姬！”敬钰的声音撕裂而绝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滴落在柳瑶姬苍白的脸上，混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柳瑶姬气若游丝，微微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轻轻触碰敬钰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如雪，却带着一丝温柔到极致的力道：“傻书生……我让你……快逃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敬钰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穿透了暮色中的书院，凄厉而绝望，如同一只困在绝境中的孤狼，声声泣血。
　　何文钦在暗处攥紧了手中的铁索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声音却冷静得如同淬冰：“铁索镖控制二僧。我来清剿余下的刺客。”
　　徐振与六名密探同时点头。铁索镖在暮色中无声滑出，七条乌黑的索链如同七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悄然缠向扎西和丹增的足踝与手腕。
　　就在此时，扎西忽然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密探藏身的竹林：“谁？！”
　　金刚狮吼功的余波比目光更快。一道无形的音波横扫而出，将竹林边缘的枝叶震得簌簌飞散。七条铁索镖在这道音波的冲击下慢了半拍，只有徐振手中的那一条精准地缠住了丹增的左腕，其余六条尽数落空。
　　“退！”何文钦低喝一声，身形从暗处暴起，唐刀出鞘，直取扎西的后心。与此同时，他沉声对徐振下令：“缠住丹增！别让他脱身！”
　　徐振咬紧牙关，铁索镖猛地一收，将丹增的左腕牢牢锁住。丹增怒喝一声，右拳挥出，金刚狮吼的余波沿着拳锋迸射而出，直取徐振面门。徐振侧头避让，拳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将他身后的石碑震出一道裂纹。但他手中的铁索依然没有松开，钢牙咬得嘴角渗血，死死地拖住了丹增。
　　何文钦的唐刀与扎西双掌在空中连续碰撞七次。刀光与掌风交织成一团翻涌的气浪，将四周的落叶卷起又绞碎。扎西的金刚狮吼在近身格斗中依然有着巨大的压制力，何文钦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退——他死死地咬住扎西的步伐，不让他有余力去支援丹增或靠近敬钰。
　　余下的十余名共命人从回廊两侧涌出，朝着敬钰和柳瑶姬的方向杀去。大理寺的密探们铁索齐出，与共命人缠斗在一起，书院前院瞬间沦为一片混战。
　　敬钰依然跪坐在地上，双臂死死地环抱着柳瑶姬。他没有抬头，没有看那些迎面扑来的共命人，只是将柳瑶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自己怀中收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嘴唇贴在柳瑶姬的发顶，声音嘶哑却清晰：“这一次……换我了。”
　　柳瑶姬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扎西一掌震开何文钦的唐刀，目光落在敬钰身上，冷声道：“既然你不肯走，那就一起上路吧。”他双手再次结印，胸膛急剧鼓起，金刚狮吼的音波再次凝聚——而这一次，他出拳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狠，双拳裹挟着致命的气劲，狠狠地朝敬钰和柳瑶姬砸落！
　　“完了——！”大理寺众人齐声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