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35、《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三十五)金顶携宝谒禅援》 九月二十日

　　九月二十日，清晨。逻些城布达拉宫正殿，赞普的王座之上，朗松赤扎面色铁青。他昨夜一夜未眠，那曲城传来的消息如同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唐嘉燕五名宗师全军覆没，剑南巴川联军不战而退，那曲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士气大涨。杰桑芒虽然死了，但死讯显然被封锁得极好，城中军民依然以“尚尊”之名号令四方。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摄魂孟婆”柳瑶姬竟然站在了朝廷那边。朗松赤扎至今还记得去岁乌鞘岭和延英殿的辉煌战绩——那两场刺杀几乎动摇了大唐的根基，数十名朝廷重臣殒命，连武当山紫薇真人都是最后才赶到救场。而这一切的布局中，柳瑶姬是关键中的关键。如今这颗棋子倒戈了，而且倒向了最不可能的地方。
　　“赞普陛下，坌达延元帅和尚息东赞军师求见。”侍者在殿门外低声通报。
　　朗松赤扎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坌达延和尚息东赞并肩走入正殿。坌达延依然甲胄在身，面色沉凝；尚息东赞今日换了一身暗蓝色长袍，手中捧着一卷羊皮地图，神情从容不迫。两人行过礼后，坌达延直截了当地开口：“陛下，昨夜我与东赞商议了一夜，有一个计划需要陛下的支持。”
　　朗松赤扎沉声道：“说来听听。”
　　坌达延看向尚息东赞。尚息东赞微微颔首，将那卷羊皮地图摊开在朗松赤扎面前的矮案上，然后用手指点在了那曲城的位置：“陛下，那曲城虽然守住了，但杰桑芒已死。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曲城之所以封锁消息、让贡德汉赞扮成杰桑芒登城喝令，恰恰说明杰桑芒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他还活着，何必让女婿来假扮？直接本人出面岂不是更有震慑力？”
　　朗松赤扎的目光微微一闪：“所以……杰桑芒确实死了？”
　　“至少有九成把握。”尚息东赞的声音平稳如旧，“接下来，那曲城一定会为杰桑芒举办盛大的葬礼。吐蕃贵族最重丧仪，以杰桑芒的地位，停灵七日乃至四十九日都有可能。这段时间，那曲城中门大开、四方宾客往来吊唁，守卫必定松懈。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朗松赤扎皱眉：“机会？你是说趁机攻打那曲？”
　　“不，不是攻打那曲。”尚息东赞摇了摇头，“是取一人之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落在了那曲城东侧的一条驿道上：“敬钰。今科榜眼、赐婚使团正使。他是整件事的枢纽——他代表大唐朝廷主持了赐婚，他与贡德汉赞交情深厚，他在那曲城中地位特殊，更重要的是——他是柳瑶姬唯一的软肋。”
　　朗松赤扎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杀了敬钰，柳瑶姬就会失控？”
　　“何止失控。”尚息东赞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柳瑶姬为了敬钰可以背叛七秀坊、背叛越王、背叛所有过去的盟友。如果敬钰死了，她在这个世上就再无牵挂。一个没有牵挂的摄魂孟婆，要么会疯狂报复一切与她为敌的人——包括陛下您；要么就会心如死灰、自尽殉情。无论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只是隐患。但如果我们在除掉敬钰的同时设下伏击圈，柳瑶姬一定会自投罗网。到那时候，她就不再是猎手，而是猎物。”
　　朗松赤扎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王座的扶手。他心动了。
　　坌达延补充道：“陛下，那曲城中的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但只是一口气吊着。杰桑芒一死，没庐氏家族群龙无首，贡德汉赞又年轻，还是和亲来的地位，根基不稳，只要我们能再制造一次打击，那曲城必定人心涣散。而打击最锋利的方式，不是攻城，而是斩断他们最倚仗的外部力量——敬钰代表了朝廷对贡德汉赞的支持，杀了他，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大唐保不住你们的命。到时候，那些原本依附没庐氏的中小部落，自然会重新倒向我们。”
　　朗松赤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权衡利弊——杀敬钰意味着与大唐朝廷彻底撕破脸，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在和亲事件之后站到了大唐的对立面，撕不撕破脸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而如果能除掉柳瑶姬这个心腹大患，同时重创那曲城的士气，这笔买卖并不亏。
　　“敬钰现在在那曲城，”朗松赤扎沉声道，“城中有金鹏卫和凤家军护卫，凤天翔也在，你们打算怎么动手？”
　　尚息东赞道：“陛下，正是因为有凤天翔在，所以我们不能硬来。但杰桑芒的葬礼是最好的时机——届时城中的主要精力都在丧仪上，守备自然会分出缺口。而且，敬钰作为赐婚使正使，必然要出席葬礼。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我们不需要派大军，只需要派出精锐的死士混在吊唁的宾客中。一旦找到机会，一击必杀，然后趁乱脱身。只要敬钰死了，柳瑶姬必定现身。到那时候，大昭寺的赤桑罗追堪布——”
　　朗松赤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赤桑罗追？”
　　尚息东赞点头：“陛下可还记得，去岁乌鞘岭一战，内侍监总管刘喜差点命丧当场。那一战中，出手重创刘喜的，正是赤桑罗追堪布座下的两名大弟子。赤桑罗追本身更是精通金刚狮吼功，那是一种能够以极刚猛的音波冲击扰乱对手心神的上乘佛门秘术。摄魂音虽是阴柔诡谲之道，但金刚狮吼恰好是其克星——刚克柔、正克邪、明克暗。只要赤桑罗追肯出手，柳瑶姬的摄魂音就不足为惧。”
　　朗松赤扎沉吟道：“赤桑罗追那个人……本王知道。他虽然是出家人，但性子并不清高。要请他出山，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坌达延拱手道：“陛下放心。末将与东赞已经备好了一份厚礼，金银法器、珠宝绸缎，足够让大昭寺的僧人们心动。只要陛下亲自出面，赤桑罗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朗松赤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布达拉宫脚下蜿蜒的街道和远处雪山的方向。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好。明日一早，本王带你们去大昭寺。备好礼品，不要吝啬。”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敬钰……必须死。”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逻些城东，大昭寺。
　　这座吐蕃最古老的佛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金顶在初升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白墙红檐层层叠叠，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寺前的转经筒旁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朝拜的信徒，他们手捻念珠，口中喃喃诵经，绕着寺墙缓缓行走，一圈又一圈，如同一条无声的人流。但今日，这条人流中多了一队格外显眼的人马。
　　朗松赤扎赞普没有乘銮驾，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的深红色吐蕃贵族长袍，头缠素色巾帻，看起来像是某位前来礼佛的富裕施主。但他身后那队亲卫手中的抬箱实在太过沉重——八只樟木大箱，四人抬一箱，共三十二名精壮武士，每一步都走得汗水淋漓。那箱子中装的是珊瑚、玛瑙、绿松石、蜜蜡、金银法器、精织绸缎，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坌达延和尚息东赞分列朗松赤扎左右。坌达延换下了甲胄，一身暗色劲装，腰佩弯刀；尚息东赞依然是那身素白长袍，手中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微微低着头，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