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34、《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三十四）欲刺唐使诛瑶姬》 九月十九日

　　九月十九日，逻些城，布达拉宫偏殿。夜色浓稠如墨，高原的秋风吹过布达拉宫的白墙红顶，发出呜咽般的低吟。偏殿中烛火昏暗，铜制的酥油灯盏排成一列，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吐蕃疆域图映得明暗交错。
　　坌达延·赞卓坐在左侧的虎皮椅上，面色阴沉如水。他刚从军营赶回来，甲胄未卸，靴上还沾着昨夜行军时踩到的泥泞。他右手边坐着尚息东赞，一袭素白长袍，头束银簪，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酥油茶，正慢条斯理地啜饮，仿佛这深夜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他的悠闲。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穿暗灰色短打的吐蕃密探快步走入偏殿，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喘息声尚未平复。他的袍角上沾满了夜行露水与泥土，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数百里外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报元帅，报军师，”那密探的声音嘶哑而急促，“那曲城的最新消息。剑南巴川联军已经撤了，十五万人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百草滩营地中只剩下丢弃的帐篷和辎重。”
　　坌达延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密探：“杰桑芒呢？”
　　密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元帅，杰桑芒……据推测，应该是已经死了。”
　　坌达延的瞳孔猛地一缩：“推测？把话说清楚。”
　　密探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在那曲城内外搜集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小的潜伏在那曲城外三日，混在撤走的牧民中多次观察。九月十二日夜间，那曲城东门爆发了激烈的喊杀声，但仅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便平息。随后东城门一直紧闭，直到九月十四日才重新开放。但开放之后，城中气氛极为异样——没庐氏府邸门口挂上了白色经幡，守卫全部换成了玄甲金鹏卫，进出府邸的人面色沉重，且连续三日没有看到杰桑芒本人出现在城头巡视。”
　　坌达延的眉头越皱越紧：“唐嘉燕那五个人呢？得手没有？”
　　密探的声音低了几分：“据小的从一名守城士兵口中套出的消息，九月十二日夜间，没庐氏府邸中确实发生了激烈打斗，府内死伤惨重。但杰桑芒是否当场毙命……城中对此讳莫如深。小的唯一能确定的是——九月十三日凌晨，东城门箭垛上悬挂了四具尸体。小的借着晨光远远辨认过，那四具尸体的衣着打扮，与唐嘉燕此前描述的宋修远、樊阿蛮、苗九娘、薛青萍四位宗师完全吻合。尸体被悬吊在城头示众，每人身上都有明显的自相残杀痕迹，瞳孔涣散，死状诡异。”
　　坌达延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尚息东赞放下了手中的酥油茶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背后发凉的穿透力：“你说……瞳孔涣散？自相残杀？具体是何症状，再说一遍。”
　　密探连忙道：“回军师，小的当时距离城墙约莫一里，看不太真切。但那名守城士兵亲口说——四具尸体中，使通臂拳的那个右拳嵌在使齐眉棍那人的颅骨中，而齐眉棍的半截残骸插在通臂拳高手的胸口，两人是互相杀死对方的。使毒掌的女人身上有六处贯通伤，像是被多名士兵同时用长槊刺穿，但她的手掌上毒气未散，应该是临死前也击中过对手。至于那使剑的女人，是青锋剑自刺心口而亡。四人皆是毙命于同伙或自身之手，没有一人是被唐军直接击杀的。”
　　坌达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那唐嘉燕呢？她怎么样了？”
　　密探垂下头：“小的没有看到唐嘉燕的尸体被悬挂。但据推测……她应该也凶多吉少。因为城头悬挂的尸体只有四具，而那名守城士兵在说漏嘴时提到过一句‘五个刺客都死透了’。如果唐嘉燕活着，城中不会这么笃定地说‘五个’都死了。”
　　偏殿中陷入一片死寂。酥油灯的火焰在风中跳了一下，差点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尚息东赞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茶碗的边沿，发出细碎的、如同冰裂般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开始叩击器物的时候，就是他正在将碎片般的信息拼合成完整画面的时刻。
　　“自相残杀，瞳孔涣散，同伙互戕……”尚息东赞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不是寻常武功可以做到的。能让人在战斗中突然失去神志、转而攻击身边同伴的手段，世间不超过三种。其中最有名的、也最让人忌惮的——”
　　他抬起头，目光与坌达延对视：“七秀坊的摄魂术。”
　　坌达延的呼吸一滞。那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咒般的力量，让偏殿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摄魂孟婆，柳瑶姬。”尚息东赞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只有她的摄魂音能做到这种效果。她一定在那曲城，而且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了。”
　　坌达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拳砸在了扶手上。那一下力道极重，虎皮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却没有碎裂。
　　尚息东赞的目光依然落在密探身上：“你方才说，剑南巴川联军撤了？”
　　“是。据说是那曲城中有人扮成杰桑芒登城喝令，又有大量凤家弓骑军从南北两侧扬尘佯动，安守义和李姣误以为陇右道主力已到、刺杀失败，连夜撤兵。”
　　尚息东赞微微眯起眼睛：“扮成杰桑芒……扬尘佯动……有意思。那曲城中能想到这种计策的人不多。”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转而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沿，“看来那位榜眼郎敬钰和他身边的副使长孙无悔，确实如传闻中一般不可小觑。还有柳瑶姬……她果然与他有牵连。”
　　坌达延沉声道：“你确定柳瑶姬与那个敬钰有关系？”
　　尚息东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密探：“你在那曲城潜伏的这几日，可曾打探过那位敬钰敬大人的行踪？他身边可有异常？”
　　密探想了想，回忆道：“回军师，小的确实打探过。那位敬大人据说是住在没庐氏府邸的客房中，很少出门。但有一个细节——有仆从私下议论，说九月十二日那夜混战结束后，一名穿白衣的女子曾在没庐氏府邸附近现身，后来不知去向。而那名女子的身形，听描述与柳瑶姬的画像极为相似。”
　　尚息东赞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弧度：“果然。”他重新端起茶碗，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柳瑶姬在替敬钰出手。去岁延英殿的事，她分明是越王和咱们这边联手布下的棋子；但如今，这枚棋子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女人一旦动了情，就很容易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坌达延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柳瑶姬是因为敬钰才出手的？”
　　尚息东赞点头：“不止是出手。她杀的是她曾经的盟友——唐嘉燕那五个人，虽然名义上是越王派来的，但其中有一半与七秀坊都有过交情。柳瑶姬毫不犹豫地对他们动了手，这说明她为了保护敬钰，可以背叛任何人。”
　　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一个女人如果为了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那她就再也不可能被策反了。她眼中已经只有那个人，没有立场、没有阵营、没有过去的情分。她是一柄出鞘的刀，而握刀的手，是敬钰。”
　　坌达延沉默了片刻，忽然阴恻恻地开口：“那如果敬钰死了呢？”
　　偏殿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尚息东赞抬眼看了坌达延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深思，然后慢慢地转化为一种深沉的赞同。
　　“如果敬钰死了，”尚息东赞缓缓道，“柳瑶姬的刀就没有握刀的人了。她会疯狂、会失控、会失去理智。到那时候，她就不再有威胁——甚至会主动送上门来。”
　　两人对视着，在摇曳的烛火中，一个阴险的计划正在他们的眼神交流间悄然成型。
　　密探依然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窗外，高原的风卷过布达拉宫的飞檐，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如同来自雪山深处的低语，预告着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