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36、《九州共赏同时月（一百三十六）佛宇鎏光藏杀策》 他们走过转

　　他们走过转经筒，穿过寺门，沿着石板甬道向大昭寺深处走去。沿途的僧人纷纷合十行礼，目光在那八只沉甸甸的木箱上停留了数息，又各自收回。大昭寺的正殿之前，一名年长的知客僧已经迎了出来。他约莫六十岁，面容清瘦，双目低垂，合十道：“赞普陛下来寺礼佛，小僧已通报堪布，堪布在后殿禅房恭候。”
　　朗松赤扎点了点头，示意亲卫们将木箱抬入偏院，然后带着坌达延和尚息东赞跟着知客僧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后殿一间宽敞的禅房之中。
　　禅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墙上挂着唐卡，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正中一张矮几上摆着铜制酥油灯和银质的净水碗。窗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僧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目之间有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富态。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外罩金线织就的偏袒袈裟，右手腕上挂着一串琥珀色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有鸽蛋大小，晶莹剔透，此人便是大昭寺堪布，赤桑罗追。
　　看到朗松赤扎等人进来，赤桑罗追缓缓起身，合十为礼，声音不疾不徐：“赞普陛下驾临，小寺蓬荜生辉。”他的汉话说得极为流利，甚至带着几分长安官话的腔调。
　　朗松赤扎还了一礼，在主客位上坐下。坌达延和尚息东赞分坐两侧。知客僧端上酥油茶和糌粑点心，然后躬身退出，合上了禅房的门。
　　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佛事之后，朗松赤扎放下茶碗，直奔主题：“堪布，本王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赤桑罗追微微颔首：“赞普但说无妨。只要在佛门允许的范围内，小僧自当尽力。”
　　朗松赤扎道：“那曲城的事，想必堪布也有耳闻。没庐氏杰桑芒背弃吐蕃朝廷，私联大唐，已经被本王依法处置。但如今那曲城中有一名大唐使臣，名叫敬钰，此人蛊惑人心、搅乱吐蕃，若不除掉，后患无穷。本王有心除害，但那敬钰身边有一妖女，是七秀坊的摄魂孟婆柳瑶姬暗中庇护，寻常刺客根本不是对手。”
　　他说到“摄魂孟婆”四个字时，赤桑罗追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即便是远在逻些城的佛门高僧也深知其名。
　　朗松赤扎继续道：“本王听闻，堪布座下的金刚狮吼秘术，正是摄魂音的天然克星。若堪布肯施以援手，派座下高徒同行，助本王一举除掉敬钰与柳瑶姬，本王必有重谢。今日带来的这些微薄心意，只是前礼，事成之后还有后谢。”
　　他挥了挥手，坌达延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示意亲卫们将八只樟木箱抬到廊下依次打开。箱子掀开的一瞬间，满室生辉——珊瑚红如烈火，玛瑙润如凝脂，绿松石蓝似晴空，蜜蜡黄若暖阳，金银法器上嵌着各色宝石，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赤桑罗追的目光从那些珍宝上缓缓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平和超脱的佛门高僧模样，但尚息东赞一直留心观察着他的细微动作——他看到了堪布右手腕上那串琥珀佛珠在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捻珠的速度也快了半拍。
　　赤桑罗追沉默了片刻，然后合十道：“赞普陛下的诚意，小僧深受感动。但出家人本不该干预世俗纷争、更不该卷入刀兵杀伐之事……”
　　朗松赤扎微微一笑：“堪布，去岁乌鞘岭之事，本王也不是不知情。堪布的两位高徒在那次行动中功勋卓著，虽最终不敌唐人玄阴神功妖术，但若非他们出手，内侍监总管刘喜也不会重伤。堪布既然已经破过一次例，又何必再拘泥于所谓‘出家人不理世俗’的清规？何况此番涉及吐蕃社稷安危。”
　　赤桑罗追的目光微微一闪。朗松赤扎的话戳在了他最不愿被提及的地方——去岁乌鞘岭和延英殿的刺杀事件中，他虽然没有亲自露面，但他的两名得意弟子确实参与了其中。这件事若是深究起来，他与大唐朝廷之间已经结下了梁子，再也洗不干净了。既然已经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那么帮朗松赤扎除掉敬钰和柳瑶姬，不过是把这条路走到底而已，何况如果朗松赤扎真的被颠覆了，大唐朝廷会不会找自己的后账？难说！
　　赤桑罗追闭上眼睛，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渐渐恢复了正常。过了大约十息的工夫，他睁开眼，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毫无愧色的坦然：“既然赞普陛下诚心相请，小僧若再推辞，反而不近人情了。金刚狮吼秘术虽然是佛门护法之功，但若用于护卫正道、除魔卫佛，也并无不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禅房角落的暗影处：“扎西、丹增，你们出来吧。”
　　暗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两名年轻的僧人。两人皆是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精壮，面容冷峻，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皮肤上带着常年修习硬功留下的磨砺痕迹。他们穿着与大昭寺其他僧人并无二致的暗红僧袍，但袍下的身形显然比一般僧人结实得多，指节粗大，掌缘厚实，一看便知是外家硬功与内家气功兼修的高手。
　　赤桑罗追对两人道：“你们随赞普陛下去一趟那曲。一切听从元帅和军师的调遣。记住——金刚狮吼功只在遇到摄魂音时方可施展，不可滥杀无辜，不可伤及佛门弟子。去吧。”
　　扎西和丹增合十行礼，无声地站到了坌达延身后，朗松赤扎站起身，满意地向赤桑罗追合十道：“堪布深明大义，本王不胜感激。待事成之后，本王定当再备厚礼，为大昭寺重塑金身、添灯万盏。”
　　赤桑罗追起身还礼，面色平和如初，声音温润如玉：“赞普陛下言重了。小僧只是为护持佛门正法略尽绵薄之力。愿佛祖保佑陛下，万事顺遂。”
　　一行人告辞离去。禅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赤桑罗追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八只樟木箱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华彩，嘴角缓缓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从袖中取出一粒拇指大的红珊瑚，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珊瑚通体透红、毫无杂质，是极品中的极品。
　　“啧，”他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声，将珊瑚收入袖中，转身走向蒲团，重新坐下，闭目诵经。那串琥珀佛珠在他指间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惊扰他的修行。
　　禅房外的回廊中，朗松赤扎、坌达延、尚息东赞并肩而行，身后跟着扎西与丹增。两座沉默的杀器如影随形地跟在最后，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无声无息。
　　尚息东赞微微侧头，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赤桑罗追的两位弟子，武功确实了得。扎西主攻，刚猛路数；丹增主守，柔韧绵长。两人配合起来，就算是柳瑶姬的摄魂音，在金刚狮吼的冲击下也撑不过三息。”
　　坌达延沉声道：“那敬钰呢？他一个文弱书生，不需要狮子吼来对付。”
　　尚息东赞点了点头：“敬钰交给死士。等葬礼之时，混在吊唁的人群中，一把匕首就能解决。关键在于——杀死敬钰之后，柳瑶姬一定会现身。到时候扎西和丹增出手，以金刚狮吼压制她的摄魂音，我们再从旁合击，务必一战功成。”
　　朗松赤扎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雪山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阳光照在大昭寺的金顶上，将整座寺院映得如同佛光普照。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吐蕃最神圣的佛寺中，正在酝酿着一场针对那曲城的、以佛门秘术为刃的阴谋。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那曲城中，敬钰正坐在没庐氏府邸的客房中，伏案写着给朝廷的奏报。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依然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写字。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羌塘草原的秋日天空湛蓝如洗，一片云都没有。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佩，低声自语：“瑶姬，你在哪里……”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远方的气息，却没有带来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