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31、《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三十一）白马踏破伏凶徒》 院墙之外，

　　院墙之外，马蹄声如同怒潮般逼近，又在一息之间骤然转为死寂。然后，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从东跨院的院墙上方飞跃而入。那马四蹄腾空，暗影般的身躯遮住了半边月光，落地时前蹄踏碎了两块青砖，碎石飞溅。马背上的骑士一身玄色战甲，腰悬横刀，面沉如铁，目光在落地的瞬间便扫遍了整座院落——满地金鹏卫的尸骸、跪倒在地的杰桑芒、昏迷的卓玛赞、中毒倒地的贡德汉赞和敬钰、长孙无悔，以及那个刚刚从暗处飞身而出的玄衣女人。
　　三日前，敬钰因担心被剑南道偷袭，与长孙无悔商定，决定手书邀请陇右节度使凤天翔前来协防的飞鸽传书。接到传书的凤天翔不敢耽搁，随即点齐三万凤家弓骑军，带着儿子儿媳凤小天和上官芷，昼夜马不停蹄，现在终于赶到了。他的马尚未站稳，他便已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赘余。脚尖落地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唐嘉燕在他落地的瞬间便认出了那张脸。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本能地向后疾退三步，右手从暗器囊中抽出三枚蓝汪汪的毒针，左手同时从腰后拔出一柄长不过六寸的短刃。那短刃通体漆黑，刃身微微弯曲，护手处镂刻着繁复的唐门纹样，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唐门秘制“凝血散”的独门匕首，见血封喉。
　　“凤天翔……”唐嘉燕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你来得倒快。”
　　凤天翔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唐嘉燕，落在了杰桑芒跪坐的遗体上。那个沉默的、垂着头的男人，胸前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凤天翔眼中的风暴在这一刻凝聚到了极致，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颌骨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线。
　　“你杀的？”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唐嘉燕冷笑了一声：“不全是。但他是因我而死。”
　　她的“而”字还没说完，凤天翔动了，腰击式拔刀术悍然发动。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那柄唐刀，如同从月光中凝聚成实体的一道光，从凤天翔的左腰处骤然迸出。刀身出鞘的那一刹那，空气中甚至没有传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因为太快了，快到刀刃与鞘口的接触时间短到不足以发出声音。
　　白光一闪，唐嘉燕在凤天翔肩膀下沉的那一瞬间便预感到了危险。她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左侧拧身，同时右手的三枚毒针胡乱甩出。但那道白光依然从她右臂外侧擦过，玄色的劲装袖子被削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皮肉翻卷开来，鲜血瞬间涌出。若不是她躲得够快，整条右臂此刻已与身体分离。
　　唐嘉燕痛哼一声，连退数步，左手的短刃横在身前，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见过许多高手的刀法，但凤天翔这一刀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她认知的极限。那不是“快”的问题——那是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刀已经划过了身体才开始感觉到痛。
　　“好刀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在笑，“但光有刀法，还不够。”
　　她话音未落，身形忽然暴涨。唐门的鬼影步在这一刻施展到了极致，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月光下化作一串残影——前一刻还在原地，下一刻已经到了凤天翔的左侧，短刃横切，直取凤天翔的左肋。
　　凤天翔不闪不避，唐刀回撤，刀身竖立，以刀脊格住了那一刺。“叮”的一声脆响，火花溅出，唐嘉燕的匕首在刀身上划出一道白痕。她的短刃被震开，人却借着反震之力向侧方旋转，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划过，手中的短刃顺势划向凤天翔的小腿。
　　这一套连招诡谲至极，匕首的路线刁钻得如同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毒蛇，攻防转换之间毫无停顿。凤天翔的刀法虽然快，但唐嘉燕的鬼影步比他想象的更加飘忽，每一次格挡之后她都会以完全反直觉的角度重新发起攻击，短刃时而直刺、时而横削、时而反握上撩，仿佛她的手中有三柄匕首同时在不同方向进攻。
　　凤天翔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的刀快，但唐嘉燕的匕首更快在变化上。短刃的优势就在于近身距离内的灵活性，一寸短一寸险，唐嘉燕显然深谙此道。两人的刀与匕在月光下碰撞了十余次，火星四溅，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声尖锐的金铁交击声，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在铁皮上。
　　唐嘉燕在一次交错中忽然撒手，那柄短刃脱手飞出，朝着凤天翔的面门直射而去。同时她右手已经从暗器囊中摸出两枚毒针，趁着凤天翔侧头躲避匕首的瞬间，毒针紧跟着射出，一取咽喉一取左眼。
　　凤天翔的头侧偏了半寸，那柄飞旋的短刃擦着他的鬓发飞过，削落了几缕碎发。而在他侧头的同一瞬间，他的唐刀已经从下往上反撩而出，刀锋精准地斩在两根毒针的中间位置。“叮叮”两声，两枚毒针被刀气震飞，斜斜地钉入一侧的墙中。
　　唐嘉燕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丢出匕首和毒针本是连环杀招，自问即便是一流高手也极难在同时应对两件飞行物时还能兼顾刀法的防御。但凤天翔不仅挡住了，而且反撩一刀的余势未减，刀锋已经追着她收回的手臂直奔而来。
　　唐嘉燕仓促之间只能再次暴退。这一次她退得极为狼狈，脚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右臂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撕扯得更开，鲜血从袖口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洇出一小片暗红。
　　而就在这时，院落的另一侧传来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凤小天和上官芷已经带领数十名凤家弓骑军从院墙外涌入，其余弓骑军已然及将屋子团团包围，张弓搭箭瞄准，什么东西都别想飞出去。凤小天方才在院门外已经看到了杰桑芒的遗体，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杀气。上官芷握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槊，紧跟在丈夫身侧，英气勃发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冷厉。
　　他们赶到时，正好看到宋修远与樊阿蛮在柳瑶姬的摄魂之音下互相厮杀到了最后一刻。宋修远的通臂拳轰碎了樊阿蛮的颅骨，而樊阿蛮临死前奋力掷出的半截断棍则从宋修远的左胸贯穿而过。两人纠缠着倒在一起，至死都没有分开。
　　薛青萍的青锋剑已悬在自己的心口前，她的眼神中一面是摄魂术造成的迷乱，一面是作为浣花剑派掌门最后的清醒意志在挣扎。但柳瑶姬的魅音越发凄厉，她的手指终于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剑柄，青锋剑刺入胸口，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跪倒，剑尖从后心透出，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折的秋叶般扑倒在地。
　　凤小天收刀入鞘，目光在三大宗师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三人都已断气，然后转向院中央——那里，他的父亲凤天翔正与一名玄衣女子对峙。那女子的右臂鲜血淋漓，却依然站得笔直，左手不知何时又从靴筒中抽出了另一柄更短的匕首，刃身上同样淬着幽蓝的毒光。
　　“父亲，我们来助您！”凤小天沉声道。
　　上官芷没有多言，银槊一抖，枪尖在月光下挽出一朵银花，身形已然朝唐嘉燕的侧翼包抄而去。凤小天紧随其后，横刀出鞘，与上官芷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
　　唐嘉燕的呼吸已经急促了起来。她的暗器囊已经空了，两柄匕首一柄被击飞一柄还在手中，右臂的伤让她的动作大打折扣。面前是刀法如神、速度如鬼的凤天翔，左右两个年轻人封住了退路，院墙上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柳瑶姬随时可能再次发动魅音。
　　她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好。”唐嘉燕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意，“那就一起死。”
　　她猛地朝凤天翔扑去，左手匕首直刺凤天翔的咽喉，完全放弃了防御，摆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凤天翔的唐刀横斩而出，刀锋切断了她持刀的左手，那柄匕首连同三根手指一起飞上半空。但唐嘉燕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整个人借着惯性撞向凤天翔的怀中，右手——那本该被削断的右臂——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从断袖中探出，指尖夹着一枚极其细小的、几乎透明的毒针，狠狠刺向凤天翔的心口。
　　她的右臂确实受了伤，但那伤只皮肉，筋骨未断。她故意露出右臂破绽让凤天翔以为她已经丧失了右手的战斗力，为的就是这一记隐藏到最后的杀手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