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30、《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三十）一袭白裙破杀棋》 “杀——”

　　“杀——”他带着最后的七名金鹏卫冲了上去。弯刀劈砍，圆盾撞击，血肉之躯撞向四柄致命的兵刃。他们没有想着要赢——他们只是想着要多拖一息时间，多拖两息时间，等到尚尊赶回来。
　　一息，两息，三息。又一名金鹏卫倒下了。第四息，再一名。第五息，队正的弯刀被宋修远一拳打断，他整个人被那一拳的余力震得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最后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朵尚未完全消散的红色烟火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凝固成了沉默，二十名金鹏卫，全部倒下。
　　樊阿蛮收起齐眉棍，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向贡德汉赞走去。宋修远和苗九娘跟在他身后，薛青萍从侧翼堵住了退路。
　　贡德汉赞站在墙角，将卓玛赞挡在身后。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文士剑——那是大唐皇帝李弘熙赐给他的装饰佩剑，剑身精美却轻飘飘的，连一只羊都杀不死。但他依然紧紧握着那柄剑，将它对准了步步逼近的四个身影。
　　“退后！”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镇定。
　　敬钰和长孙无悔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拔出各自的佩剑，挡在了贡德汉赞和卓玛赞身前。敬钰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看着面前那四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宗师，忽然笑了一声：“无悔兄，咱们这趟差事，可真够本。”
　　长孙无悔沉声道：“敬兄，别说话。省着力气，多撑一会儿。”
　　宋修远嗤笑了一声，脚步不停：“两个书生，也敢挡路？”
　　他抬起右拳，通臂拳的劲气在拳锋处凝聚，发出嗡嗡的嗡鸣声。这一拳若是砸实了，敬钰和长孙无悔两人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就在这一瞬间，院门轰然洞开！杰桑芒的身影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从门外一掠而入。他身后的百余名金鹏卫鱼贯涌入，铁甲锃亮，弯刀出鞘，瞬间将整个东跨院围得水泄不通。当他们看到满地金鹏卫的尸体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给我上！杀！”杰桑芒的声音如同撕裂了夜色的惊雷，百余名金鹏卫齐声怒吼，不要命地扑向四大宗师。他们的打法已经失去了章法，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搏杀——弯刀砍出去就不打算收回来，扑上去就不准备活着下来。
　　苗九娘一个不留神，被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的金鹏卫从身后死死抱住。那人双臂箍住她的腰，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同时嘶声大喊：“为了大人！杀！”
　　周围五六名金鹏卫同时扑上，六柄长槊从不同方向刺入苗九娘的身体。毒掌的毒气顺着她的掌心侵入那名抱住她的士兵体内，他的脸色迅速变黑，但到死也没有松手。苗九娘惨叫一声，身体被六柄长槊透体穿过，如同被钉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唐嘉燕隐在暗处，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樊阿蛮的齐眉棍横扫了数名金鹏卫，但更多的人潮涌般填补上来。薛青萍的剑虽然快，但面对不要命的围攻也被逼得连连后退。宋修远的通臂拳虽然一拳能轰飞一人，但三拳、五拳之后，他的手臂也开始发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金鹏卫占据上风的时候，院门外忽然又涌入了一队人马。当先一人提着横刀，正是贡德汉赞的护卫长——达玛·论弓仁。他一边招呼身后的十余名侍卫涌入，一边高声喊道：“保护大人！随我来！”
　　贡德汉赞心中一松，正要上前，长孙无悔却忽然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大人当心！他不是——”
　　晚了。达玛·论弓仁已经走到了杰桑芒身侧。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经过杰桑芒身旁的那一瞬间，右手猛地反握横刀，刀尖朝上，从杰桑芒背后的铠甲缝隙中狠狠刺入，斜上方穿透了胸腔，从胸前透出。
　　噗嗤。
　　那声音轻得不像是致命一击，轻得像是一个酒囊被扎破了的声响。杰桑芒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染血的刀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达玛·论弓仁，声音沙哑而破碎：“为什么……为什么……”
　　达玛·论弓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漠然。他松开刀柄，后退一步，声音平平如死水：“怪就怪你为什么要与朗松赤扎赞普为敌。你不死，我整个家族都得死。”
　　“达玛——！”贡德汉赞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向前冲去，却被敬钰死死拉住。卓玛赞站在墙角，看到父亲胸口中刀的那一幕，先是怔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阿爸——！”她的眼睛猛地翻白，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晕厥过去。
　　杰桑芒缓缓跪倒在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褪色、远去。但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女儿，看到了贡德汉赞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到了那些拼死护在前的金鹏卫们。他忽然想起了好多年前，羌塘草原上那个追着兔子跑摔了跤却不肯哭的小丫头。想起了他答应她母亲的那句话——“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撑起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贡德汉赞，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汉赞……好好……对卓玛赞……”
　　然后他的手垂落下来，头缓缓垂下，跪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动。
　　那曲城的夜风从院中穿过，吹动了杰桑芒暗金色的锁子甲上那柄横刀的红缨，红缨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一声没有说完的叹息。
　　东跨院中，一瞬间的死寂，达玛·论弓仁的背叛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割断了所有人的呼吸。金鹏卫们看着他们敬若神明的尚尊缓缓跪倒、垂首、再也没有起来，那一刻，他们的胸腔中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又轰然燃烧起来。
　　“杀了他！”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百余名金鹏卫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扑向达玛·论弓仁和他带来的那十余名侍卫。达玛·论弓仁拔刀格挡，但他的刀很快就被淹没在仇恨的洪流中——三柄弯刀同时砍在他的背上，一柄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他踉跄倒地，还未来得及爬起来，便被人群淹没了。
　　但唐嘉燕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从暗处飞身而出，玄色的劲装在月光中如同一道残影。她的双手同时挥出——“漫天花雨”！七十二枚淬毒的银针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贡德汉赞、敬钰和长孙无悔所在的位置。那些毒针精准得可怕，每一枚都朝着要害飞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线。
　　敬钰只来得及侧身一避，三枚毒针擦着他的左臂划过，留下一道血痕。长孙无悔的右肩中了一针，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贡德汉赞挡在卓玛赞身前，背部中了四针，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依然死死地将卓玛赞护在身下。
　　唐嘉燕落地，又一把毒针已经在指尖凝聚。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贡德汉赞，又看了看那些已经被宗师们杀得七零八落的金鹏卫，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这一次，成了。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弹出的那一瞬间，一阵阴冷而诡异的歌声忽然从夜风中飘来。
　　那歌声低沉绵长，似哭非哭，似歌非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魅惑之力，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钻进人的耳朵、钻进脑海深处。唐嘉燕的手猛地一抖，毒针“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宋修远的眼睛忽然变得涣散，他原本轰向最后一名金鹏卫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缓缓转向了身边的樊阿蛮。
　　“摄魂孟婆——柳瑶姬！”唐嘉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急忙厉声喝道，“封住耳窍！用内力护住心脉！不要听她的声音！”
　　但她的提醒来得太晚了。宋修远已经一拳轰向了樊阿蛮的胸口，樊阿蛮本能地挥棍格挡，两个宗师级的高手在摄魂术的作用下竟然自相残杀起来。薛青萍的剑也失控了，她原本刺向金鹏卫的剑锋忽然一转，朝着苗九娘的尸体刺去，一剑贯穿那具已经凉透的尸身。
　　唐嘉燕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短暂地摆脱了摄魂术的控制。她抬头望向院墙之上，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墙头，长发在夜风中飘散，面容清冷如霜，但那双眼睛中却燃烧着一种让唐嘉燕不寒而栗的、近乎疯狂的愤怒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