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32、《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三十二）瑶姬点醒退敌策》 凤天翔的眼

　　凤天翔的眼瞳骤然缩紧。他距离唐嘉燕太近了，近到刀已经回撤不及。就在那枚毒针即将触到他胸前甲胄缝隙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方横飞而来，重重踹在了唐嘉燕的肋骨上——是凤小天。
　　他从侧翼抢上，整个人如同一枚离弦之箭般飞身而起，右腿在空中拉开一道满弓般的弧度，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唐嘉燕的左肋。那一脚的力道极大，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唐嘉燕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手中的毒针在半空中脱手，旋转着落在数步之外的地面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断裂的骨茬刺入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串血沫。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上官芷的银槊在这一刻到了，枪尖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唐嘉燕只来得及抬头，看到那一点银光在月光下急速放大，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银槊从她的左胸刺入，精准地穿透心脏，从背后透出，枪尖上的血珠在月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唐嘉燕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银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轻微的气音。然后她的头缓缓垂落下去，双手松开了，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软软地歪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上官芷拔回银槊，枪尖带出一道血线，洒在脚下的泥土中。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唐嘉燕，确认她的胸腔已经不再起伏，然后转身走向凤小天，低声道：“死了。”
　　凤小天点了点头，收刀入鞘。他的右腿还在隐隐发麻——方才那一脚他用上了十成力，踹断敌人的肋骨的同时自己的腿骨也承受了不小的反震。凤天翔站在原地，缓缓将唐刀收入鞘中。他的目光从唐嘉燕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杰桑芒身上。月光下，那个跪坐的男人依然低垂着头，仿佛只是在小憩。
　　凤天翔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单膝跪地，伸手将杰桑芒的遗体轻轻放平。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睡着的人。他用手掌合拢了杰桑芒仍半睁着的双眼，然后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尚尊，你的仇，末将替你报了。”
　　夜风吹过东跨院，满地的血腥气息被风卷起，又慢慢散去。院墙之上，那抹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但敬钰模糊的视线中，仿佛看到墙头有一角白衣在夜风中一闪而没，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如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凤天翔转过身，看向昏倒在地的贡德汉赞和卓玛赞，又看了看靠在墙根中已然昏迷的敬钰和强撑着眼皮的长孙无悔，沉声道：“传令军医，速来救治。封锁全城，搜索残余。派人快马回长安报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杰桑芒平静的面容上，声音又低了几分：“尚尊……您安心走好。那曲城，末将替您守住了。”
　　月光照在满地的血泊上，映出暗红色的光。东跨院中的战斗已经结束，但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而那曲城的金鹏旗，依然在城头沉默地飘摇着，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新的黎明。
　　东跨院中的血腥气还未散尽，更急迫的威胁已经压了过来。城外东门方向，剑南巴川联军的战鼓声从未停歇。那沉闷的鼓点如同巨兽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擂在每个人的胸膛上，震得城墙上残存的夯土簌簌落灰。凤天翔站在院中，面色沉凝如铁，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东门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清楚地知道——十五万大军就驻扎在那曲城外八十里的百草滩，而且是安守义亲自率领的精锐。那些兵不是吐蕃那些部落兵，是训练有素的巴川玄甲军和剑南道精卒，装备精良、粮草充足，若是倾力来攻，以那曲城目前的兵力根本撑不住三天，陇右道六镇联军和凤家军主力，起码还要五日才能赶到。
　　凤天翔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征战半生，从来不惧面对面的硬仗，但眼下这个局面却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城中能战的兵马总共不到五万，且守军多是临时征集的那曲本地壮丁，面对十五万正规军，连城墙都未必守得住。而杰桑芒刚死，贡德汉赞中了毒针尚未完全清醒，城中人心惶惶，如果此刻剑南军发起总攻……
　　凤天翔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脑海中推演了十几种应对方案，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死结——兵力相差太悬殊，时间来不及。就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院墙的暗影中无声地落了下来。
　　柳瑶姬，她不知何时已经现身院中，此刻正蹲在敬钰身旁，右手翻开他左臂的伤口仔细查看。那三枚毒针划出的伤口已经肿胀发黑，毒气顺着血脉向肩头蔓延。柳瑶姬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药丸，捏碎了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裙的一角替敬钰包扎好。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
　　敬钰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的手臂，睁开眼看到那张清丽且又美艳绝伦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呢喃：“瑶……姬……”
　　柳瑶姬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别说话。毒还没清干净，别乱动。”
　　她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站起身。她的目光在敬钰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她眼中的冰冷如春冰般融化了片刻，露出了某种极深极柔的东西。但很快，那抹柔软便被重新凝起的寒霜覆盖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只是在对夜风说话：“剑南巴川道联军，只是为了配合刺杀杰桑芒。”
　　说完这句话，她再没有多看一眼，身形如同掠过水面的白鹭般无声无息地拔起，越过院墙，消失在月色与阴影的交界处。夜风中只余一缕极淡的幽香，证明她确实来过。凤天翔站在院中，目光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没有下令追捕。虽然去岁延英殿那场惊天刺杀中，多名朝廷同僚死于柳瑶姬之手；虽然按大唐律法，此女罪在不赦、该当立即处死——但今夜她没有对任何人出手，反而用自己的摄魂术扭转了整个战局。凤天翔看得很清楚，若非柳瑶姬及时赶到，三大宗师不可能自相残杀，唐嘉燕也不可能被逼入绝境。更重要的是，凤天翔方才那一眼便看穿了她与敬钰之间那种无法伪装的东西——那个年轻女人看敬钰的眼神，骗不了人。
　　“让她走。”凤天翔沉声道，声音中没有一丝犹豫，“今晚的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敬钰靠在墙根下，左臂的伤处传来清凉的触感，那枚青色药丸正在缓慢地将毒气逼出体外。他的意识虽然仍有些模糊，但柳瑶姬方才那句话却如同钉子般钉在了他的脑海中。
　　“她说……剑南巴川道联军只是为了配合刺杀杰桑芒。”敬钰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努力保持清醒的执着，“配合……刺杀。不是为了攻城。”
　　长孙无悔原本正靠在一根柱子上喘气，闻言猛地抬头。他的眼中骤然亮起一束精光，右肩上的毒伤仿佛在这一刻被他完全忘记了。他一拍大腿，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重重拍在膝盖上，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敬兄！你说得对！她说得对！我们都被吓住了！”
　　凤天翔的目光转向长孙无悔：“长孙大人，你想到什么了？”
　　长孙无悔强撑着站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但目光却锐利如刀：“凤节帅，您想——越王李宏杰和巴川郡主李姣，他们为什么要派十五万大军大张旗鼓地来围那曲？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攻城，这十五万人应该从四个方向同时合围，昼夜不停地道筑垒、填壕沟、打造攻城器械，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城池。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在百草滩扎了营，每天只是擂鼓呐喊，偶尔派小队骚扰城门，连一次像样的攻城都没有发动过！”
　　敬钰在旁补充道：“他们在等……等城内传出杰桑芒的死讯。唐嘉燕那五人只是前锋，五名宗师的任务是一击必杀；十五万大军的作用，是制造巨大的外部压力，逼杰桑芒分兵守城、降低府内的防卫强度，为唐嘉燕创造动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