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29、《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二十九）二十金鹏尽忠骨》 九月十二日

　　九月十二日，傍晚。
　　那曲城东门外的旷野上，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就在暮色与夜色交替的那一瞬，远方忽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密集，如同巨兽的心脏在擂动。
　　紧接着，是战吼，十余万大军齐声呐喊的声音，在空旷的羌塘草原上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声浪，铺天盖地地涌向那曲城。那声音震得城墙上的夯土簌簌落灰，震得城中百姓惊恐地关上房门，震得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杰桑芒正在正堂中用晚膳，听到那战鼓声的瞬间便放下了筷子。他没有慌张，只是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卫沉声道：“备甲。传令金鹏卫，东门集合。”
　　他走进内室，换上暗金色的锁子甲，腰佩弯刀，头戴铁盔，整个人在一盏茶的工夫里从一位慈和的父亲变成了一员杀气凛凛的统帅。他走出正堂时，贡德汉赞和敬钰、长孙无悔已经闻讯赶到了院中。
　　“尚尊，”贡德汉赞快步上前，“我随您一起去！”
　　杰桑芒摇了摇头：“你留在府中。卓玛赞需要你。”
　　敬钰拱手道：“尚尊，晚辈虽不通武艺，但略通兵法，或许能帮上忙……”
　　杰桑芒打断了他，声音沉重而恳切：“敬大人、长孙大人，老夫知道你们是好意。但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城破了，老夫希望你们能用你们的聪明才智，护住卓玛赞和汉赞，带他们回长安。你们能做到吗？”
　　敬钰的目光与杰桑芒对视了一瞬，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中不容拒绝的决绝，于是重重地点头：“尚尊放心。晚辈拼了这条命，也会护殿下和卓玛赞周全。”
　　杰桑芒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卓玛赞。她站在月亮门下的阴影中，双手死死攥着披风的领口，嘴唇发白，眼中满是惶恐。杰桑芒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个动作，和多少年前她追兔子摔倒了时一模一样。
　　“卓玛赞，”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记得八月十五那晚，阿爸跟你说过的话吗？”
　　卓玛赞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咬着唇，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力点头：“记得。阿爸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怕，不能哭，不能退缩。”
　　杰桑芒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温暖：“记住就好。阿爸去去就回。”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府门。暗金色的锁子甲在暮光中泛着沉甸甸的光泽，他身后的亲卫们整齐列队，铁甲铿锵，步伐坚定，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铁流涌向城东。卓玛赞站在月亮门下，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闭上了眼睛，将那一滴始终不肯落下的泪咽了回去。
　　那一幕，被潜伏在对面屋顶暗处的唐嘉燕尽收眼底，她无声地打了个手势。暗处，四道身影同时绷紧了身体。
　　一刻钟后，府邸中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杰桑芒带着亲卫已经走远。唐嘉燕看着最后一队金鹏卫穿过月亮门向东城门方向跑去，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攥紧，猛地向下一劈。
　　“动手。”
　　四道身影同时暴起。宋修远从西侧外墙翻入，一拳砸开了东跨院的院门，木屑纷飞。苗九娘紧随其后，五色毒掌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樊阿蛮的齐眉棍横扫而过，将门口两名惊愕的金鹏卫扫飞出去。薛青萍剑光如练，封住了院中所有人逃向正堂的通道。
　　“保护殿下！”金鹏卫队正的声音在院中炸响。二十名金鹏卫瞬间结成圆阵，将贡德汉赞、卓玛赞、敬钰和长孙无悔围在中央，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弯刀和圆盾，目光如铁，没有一个人后退。
　　宋修远的通臂拳已经到了。那名队正举盾格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铁盾被一拳砸得向内凹陷，队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地面，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但他没有倒下，挣扎着撑起身子，嘶声道：“保护……殿下……”
　　苗九娘欺身而上，一掌拍向第二名金鹏卫的胸口。那人横刀格挡，毒掌拍在刀身上，毒气顺着刀柄浸入他的手臂，整条手臂瞬间变成青黑色。他咬牙不肯后退，左手拔出一柄短刃，朝着苗九娘的小腹刺去。苗九娘闪身避让，那一刀落了空，但她掌心的毒气已经侵入那人体内，他只撑了数息便倒地抽搐，口鼻溢血而亡。
　　樊阿蛮的齐眉棍已经扫倒了三名金鹏卫。那根乌黑的长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左扫右劈，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中者骨断筋折。但倒下的金鹏卫依然没有退却——一个被扫断腿骨的士兵用双手死死抱住樊阿蛮的小腿，嘶吼着：“杀……杀了他！”
　　樊阿蛮低头看着那个满脸鲜血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一棍敲在他的后脑勺上，那名士兵终于松开了手，倒在血泊中。
　　薛青萍的剑已经划开了两名金鹏卫的咽喉。她的剑法快如闪电，出剑必见血，但她面前的金鹏卫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用血肉之躯堵住她前进的路，不让她靠近身后的贡德汉赞半步。
　　二十名金鹏卫，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倒下了半数。但剩下的人依然死战不退，如同二十尊血肉铸就的铜墙铁壁，将贡德汉赞死死护在身后。
　　队正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盾牌已经碎了，左臂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但他依然挡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年轻的小侍卫——那人今年刚满二十，脸上还有一层未褪尽的绒毛，此刻眼中含着一包泪，却依然握紧了手中的刀。
　　队正朝他重重点了点头。那小侍卫明白了，他猛地一咬牙，转身冲向身后的窗户，弯刀横劈，木窗碎裂，夜风呼地灌了进来。他抬脚踏上窗台，从怀中掏出一支鸣镝，对准夜空猛地拉开了弦。
　　“嗖——砰！”红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如同一朵怒放的血花，照亮了半个那曲城。那光芒映在每个人脸上——金鹏卫们带着血污的脸上，刺客们错愕的脸上，贡德汉赞苍白的脸上，敬钰紧攥的双拳上。队正回头看了一眼那朵烟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过身，面对着步步逼近的四大宗师，将手中那柄已经卷了刃的弯刀举了起来。
　　“为了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决绝。
　　剩下的金鹏卫齐声呼应：“为了大人！”
　　东城门，杰桑芒正在城头调度防守，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府邸方向传来。他猛地转头，只见一朵红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如同一只巨大的血手印，覆盖在没庐氏府邸的上空，那是金鹏卫的警讯鸣镝。
　　杰桑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往城楼下冲，同时对身边的副将吼道：“守住城门！调两百人随我回府！”
　　他翻身上马，一百名金鹏卫紧随其后，铁蹄踏碎了那曲城的石板街道，向东跨院的方向狂奔而去。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杰桑芒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卓玛赞，汉赞，你们千万要撑住！
　　府邸之中，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剩余的八名金鹏卫已经全部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后退。队正的左臂已经彻底废了，他只能用右手握着弯刀，用断骨的身躯挡在最前方。他的眼耳口鼻都在流血，但他依然嘶吼着：“拖住他们！拖住他们！”
　　那个小侍卫从窗户翻回来，没有逃走，反而重新加入了战圈。他扑向苗九娘，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前进一步。苗九娘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毒气侵入脏腑，他的脸色在数息之间由红转黑，但他到死都没有松手，直到薛青萍的剑从他的后颈刺入，他才终于软倒下去，倒在血泊中，眼睛依然睁着。
　　“小虎！”队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那个孩子跟了他两年，成天嘻嘻哈哈地说要当大将军，今天第一次真正上了战场，死的时候才刚满二十岁。
　　队正转过头，眼眶中流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泪。他看向身后被护在墙角的贡德汉赞，又看了看面前那四名如同鬼魅般逼近的宗师，然后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