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28、《九州共赏同时月（一百二十八）鸿雁传书谋佯攻》 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那曲城外。秋日的羌塘草原一片苍黄，风吹草低，露出远处念青唐古拉山连绵的雪线。杰桑芒勒马停在羊卓沟出口处，原本锐利的目光忽然一凝，转向右手方向。贡德汉赞催马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草原尽头扬起三道细细的烟尘——那是快马疾驰时马蹄卷起的尘土，在秋日干燥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杰桑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他久经沙场，一眼就能分辨出那三道烟尘的速度和方向——那是斥候传令兵，而且是带着十万火急军情的传令兵，否则不会把马催到这个份上。
　　贡德汉赞也看出来了，低声道：“尚尊，是咱们的人。”
　　那三骑越来越近了，背插的金鹏号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传令兵远远看到杰桑芒的队伍，猛地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加速冲刺过来。马还未停稳，传令兵便翻身滚落地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尚尊！紧急军情！剑南道、巴川道联合大军来袭！约莫十余万众，已于昨日傍晚安营扎寨于那曲城东侧八十里的百草滩！”
　　贡德汉赞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目光看向杰桑芒。
　　杰桑芒面色不变，稳若泰山。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调转马头，声音平静如常：“回城。”
　　身后的亲卫队立刻列队转向，三十余骑整齐划一地调头，朝着那曲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杰桑芒的余光扫过传令兵脸上未褪的惊慌，心中已经飞速盘算开了——十余万大军，从剑南道出发，跨过横断山脉，穿过羌塘草原边缘，直逼那曲城下。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袭扰，这是蓄谋已久的合围。
　　杰桑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方才他驻足观望的地方，不到百步远的草丛中，数百名身穿伪装的金鹏玄甲军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了出来，浩浩荡荡地跟随在队伍后方，如同一道无声的铁流，护卫着主将的回城之路。
　　唐嘉燕伏在那丛枯草中，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方才差点就要下令动手了——杰桑芒和贡德汉赞停在那里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让她完成一次完美的突袭部署。但就在她指尖的毒针即将弹出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那数百名从草皮下骤然浮现的玄甲军士兵。
　　那些人穿着与枯草同色的伪装披风，趴伏在草丛中时与大地融为一体，根本分辨不出。他们起身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在那里埋伏了许久，等待的就是有人胆敢对杰桑芒不利。
　　唐嘉燕缓缓收回了手。她向暗处打了一个手势——其余四位宗师看到这个手势，立刻蹲伏下身，隐遁于草丛和山沟之中，将气息压到最低，一动不敢动。等到杰桑芒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唐嘉燕才缓缓站起身。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夜风吹过，凉意刺骨。
　　宋修远从岩缝中现身，面色凝重：“那些金鹏卫……至少三百人。如果刚才我们贸然出手，就算能杀了杰桑芒，也绝对逃不出他们的合围。”
　　苗九娘脸色发白：“三百人不要命的围杀，咱们五个人，最多逃出去两个。”
　　樊阿蛮抱着齐眉棍，沉默不语，但那根乌黑的棍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渍。薛青萍收剑入鞘，眼中戾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忌惮。
　　唐嘉燕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她读懂了每个人神情中的后怕。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只是沉声道：“剑南巴川联军已经按计划到了。我们也不要贪功冒进。先趁夜潜入那曲城，然后制造混乱，找机会先干掉贡德汉赞，再除掉杰桑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分：“杰桑芒的警觉性很高，护卫也精锐。我们不能硬碰硬，只能趁乱取之。剑南大军围城之日，就是我们的机会。”
　　四人齐齐点头。夜色如墨，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曲城的方向掠去，如同五道融入夜色的暗影，在羌塘草原的秋风中无声前行。
　　九月初十，那曲城。
　　那曲城不大，城墙是用夯土和石块混合筑成的，厚实而粗犷。城中的房屋多是低矮的平顶土屋，只有城中央的没庐氏府邸稍显气派，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外围还有一道内墙，墙头设有箭垛和巡逻走道。
　　唐嘉燕带着四人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将这座城池摸了个通透。她穿着从一名城中女眷那里顺来的羊毛长袍，头上裹着藏式头巾，脸上抹了一层灰褐色的草汁，看起来与寻常的吐蕃妇人无异。她走街串巷，看似寻常地买菜、打水、晒太阳，实则将每一处街巷、每一道暗门、每一个哨位都记在了心里。
　　宋修远伪装成驼背的老牧人，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用一双浑浊的眼睛观察着进出城门的人员和换防规律。苗九娘扮作卖药草的游方女医，在城中几个关键路口摆摊，借着与人攀谈收集情报。樊阿蛮化装成修木桶的匠人，扛着工具走街串巷，将那曲城内的几处制高点一一标记。薛青萍则潜上了城南的一座废弃佛塔，从塔顶俯瞰全城，将没庐氏府邸的布局和守卫的换班时间尽收眼底。
　　到九月十一日傍晚，五人再次汇聚在城中一处废弃的羊圈中，将各自收集到的情报拼合在一起。
　　杰桑芒住在府邸正院，守卫最为森严，日夜有金鹏卫轮班值守。贡德汉赞和卓玛赞住在东跨院，守卫相对较弱，但也有一队金鹏卫专门负责。府邸西侧是客房，住着敬钰和长孙无悔，他们身边没有固定的守卫，但府中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会经过一次。
　　唐嘉燕听完汇报，在沙地上画出了一幅简图，标记出东跨院的入口、内墙的哨位、以及从羊圈到目标最短的路线。她抬起手，将沙地上的图痕抹平，低声道：“今晚我出城送信。明日入夜之前，大军佯攻东门，我们趁乱动手。”
　　当夜，唐嘉燕从城南一段守卫最薄弱的外墙翻出那曲城，沿着预先踩好的路线疾行二十里，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放出了一只信鸽。信鸽腿上绑着细竹管，管内是唐嘉燕亲手写的密信，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城中已就，东门佯攻。”
　　九月十二日，午后。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唐嘉燕藏身的羊圈中。她从鸽腿上取下竹管，展开内帛，上面是李姣亲笔回信的笔迹：“两日后大军佯攻那曲东门，伺机诛杀目标。”
　　唐嘉燕将帛书在掌中碾碎，起身走向羊圈深处。暗处，四道身影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将李姣的回信内容简短复述了一遍，然后蹲下身，在沙地上重新画出了行动路线：“东门佯攻开始后，杰桑芒一定会率亲卫赶去城门。他走了之后，府中的守卫力量至少会减少一半。我们从西侧外墙翻入，沿这条通道直插东跨院。贡德汉赞和卓玛赞在一起，同时解决掉他们两个。如果时间允许，再顺手除掉敬钰和长孙无悔——这两个书生虽然不会武功，但脑子太好使，留着他俩迟早是祸患。”
　　宋修远点头：“贡德汉赞交给我。他一介文士，我一拳就能了结。”
　　苗九娘舔了舔嘴唇：“卓玛赞那个小丫头，交给我吧。一掌下去，无声无息。”
　　樊阿蛮沉默着，将齐眉棍横在膝上，轻轻擦拭。薛青萍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低声道：“敬钰和长孙无悔……让我来。”
　　唐嘉燕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你的任务是堵住退路。万一府中的金鹏卫反应太快，你要负责拦住他们追击的脚步，掩护我们撤退。”
　　薛青萍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将青锋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唐嘉燕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都回去歇着。明天傍晚，就是动手的时候。”
　　四人散去。唐嘉燕独自站在羊圈中，透过破洞望向天空。九月十二的月亮已经接近满月了，清辉洒在羌塘草原上，如同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低声自语：“这一次，不能再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