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27、《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二十七）霜覆深沟藏杀机》 樊阿蛮的声

　　樊阿蛮的声音朴实如庄稼汉：“棍子我已经打磨过了，不轻不重，趁手得很。只要有一肩宽的缝隙，我的棍就能递进去。只要让我递进去了一棍，没有人能站着不退。”
　　薛青萍的声音最后响起，清冷如剑锋：“唐掌门，我只问一句——如果我在动手的时候认出了仇人，我是杀任务目标，还是杀仇人？”
　　唐嘉燕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那个抱着青锋剑站在阴影中的年轻女子。薛青萍今年不过二十四岁，面容清丽中带着一丝阴郁，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她的师傅——浣花剑派上一任掌门——在去岁的延英殿刺杀案中，被朝廷的玄甲卫所杀。从那之后，薛青萍就变了，原本活泼开朗的性子变得沉默寡言，除了练剑就是对着师傅的遗像发呆。
　　唐嘉燕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任务目标优先。你的仇人在长安，不在那曲。等这件事办完了，我会帮你找机会。现在，你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杰桑芒和贡德汉赞身上。”
　　薛青萍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我明白了。”
　　唐嘉燕收起地图，站起身，目光扫过暗处的四道身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明天卯时出发，走北道，经松州、甘松岭、迭部，绕开陇右道的斥候巡逻线，直插羊卓沟。全程轻装急行，每天只歇三个时辰，昼夜兼程，最迟十二天必须到达。到了之后，一天之内完成侦查和部署，第二天动手。得手之后按原路撤返，沿途不留痕迹。”
　　暗处传来整齐的应和：“遵命。”
　　唐嘉燕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院。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补了一句：“今夜好生歇息。十二天之后，就是生死之战。我不希望任何人拖后腿。”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五道身影各自散去，重新没入别院的黑暗之中。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唐嘉燕回到后院自己的房中，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暗器之花——那是唐门掌门的信物。她将令牌握在掌心，微微收紧，闭了闭眼。她想起了三天前李姣召见她时的场景。那个女人坐在帘幕后面，声音轻柔似水，说的话却如刀刃般锋利：“唐掌门，三道岭那次的失手，让王爷非常失望。这一次，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意外’的消息。”
　　唐嘉燕当时没有反驳。她知道，在那样的场合反驳毫无意义。李姣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给她下最后通牒。她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令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这一次，不会失手了。”
　　成都府的夜，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寂静。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风都停了。整座锦官城如同一个屏息等待着什么的人，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在那曲方向的数千里之外，杰桑芒正坐在帐篷中与贡德汉赞商议着那曲周围的防务布置。敬钰和长孙无悔在隔壁帐中研读着一卷从陇右道送来的情报文书。卓玛赞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他们都还不知道，一张以十五万大军为明线、五名江湖宗师为暗线的大网，正从成都府的方向悄然张开，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无声无息地向着那曲攥紧。
　　十二天后，九月初七，夜，羊卓沟。
　　羌塘草原的秋夜远比中原冷得多。寒风从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上俯冲而下，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刮在人脸上如同砂纸打磨。沟谷两侧的峭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惨白的光，将整条羊卓沟映照得像一条通向幽冥之路的窄桥。
　　唐嘉燕蹲在一块巨岩后方，目光如鹰隼般锁着羊卓沟出口的方向。她身后，四道身影分别潜伏在不同位置的阴影中，彼此间距不超过五十步，恰好能互相策应却又不会暴露所有人，他们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一天。
　　昨日傍晚抵达羊卓沟后，唐嘉燕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整个地形摸了个遍。她在沟谷出口正前方的一个土坡后设了主伏击点，自己亲自坐镇；宋修远潜伏在沟谷东侧的岩缝中，居高临下，随时可以飞身扑下；苗九娘藏在出口右侧的一丛枯草堆中，掌上涂好了五色毒；樊阿蛮守在沟谷最窄处的一处拐角，那根齐眉棍横在膝上，如同一只敛着翅的猛禽；薛青萍则沿着沟谷向西侧迂回了二里，负责堵住撤退的通道——一旦目标从羊卓沟通过，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她剑下逃出生天。
　　完美的伏击阵型。唐嘉燕自认这一布局没有一处破绽，但目标迟迟没有出现。
　　从昨晚到现在，唐嘉燕一共看到五拨人马从羊卓沟经过。前三拨是那曲城派往周边部落送信的斥候，后两拨是赶着牛羊转场的牧民。她每一次都屏住呼吸，将五人的气息压到最低，静静等待这些人经过。没有动手，因为这些人不是目标。
　　她等的是杰桑芒。根据情报，杰桑芒每隔半个月会亲自巡视一次那曲西境的部落，而羊卓沟是他必经之路。算算日子，就是这几天了。
　　第九天了，如果今天目标还不出现，唐嘉燕就得考虑改变策略。她刚想到这里，瞳孔忽然猛地一缩。沟谷深处，一串马蹄声隐隐传来。唐嘉燕的耳朵微微一动，迅速辨识出马匹的数量和速度——至少三十匹，不快不慢，保持着行军状态。马蹄声之间夹杂着轻微的铁甲碰撞声，还有人在低声交谈。
　　是训练有素的骑兵护卫队。唐嘉燕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她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她抬起右手，在月光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是唐门暗号中“目标接近，准备动手”的意思。
　　潜伏在暗处的四人都看到了那个手势。宋修远缓缓收紧了十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苗九娘无声地脱下了右手手套，露出一只苍白如纸、泛着诡异光泽的手掌；樊阿蛮站起身，将那根乌黑的长棍握在手中，棍身微微倾斜，蓄势待发；薛青萍则轻轻拔出了青锋剑，剑身在月光下映出幽幽的青芒。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沟谷出口处，先是探出了一匹枣红马的脑袋，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很快，一支三十余人的骑兵护卫队从谷口鱼贯而出，进入唐嘉燕的视野。
　　护卫队中央，两匹马并肩而行。左边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暗金色的吐蕃贵族长袍，腰间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面容刚毅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崖——杰桑芒。唐嘉燕在情报画上见过他的画像，此刻的真人比画像更加威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悍然之气，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受到。
　　而杰桑芒右侧的那匹白马之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但又与中原的文人不同——他的目光同样锐利，腰杆挺直，骑马的姿势带着明显的吐蕃式风格——贡德汉赞。唐嘉燕的目标之二。
　　两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贴身护卫，个个都是精悍的吐蕃武士。但唐嘉燕的目光只在那些护卫身上扫过一遍便不再停留——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了杰桑芒和贡德汉赞身上。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夹着三枚蓝汪汪的毒针。只要她一个手势，暗处的四人就会同时发动，配合她的毒针形成密不透风的杀局。杰桑芒的护卫再精锐，也挡不住五名江湖宗师的突然袭击。
　　就在唐嘉燕的手指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杰桑芒勒住了马。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夹着三枚蓝汪汪的毒针。只要她一个手势，暗处的四人就会同时发动，配合她的毒针形成密不透风的杀局。杰桑芒的护卫再精锐，也挡不住五名江湖宗师的突然袭击。就在唐嘉燕的手指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她忽然停住了，因为杰桑芒勒住了马。
　　他在沟谷出口处停了下来，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草原，眉头微微皱起。贡德汉赞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杰桑芒，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杰桑芒没有回答。他只是骑在马上，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夜色，仿佛在倾听什么。
　　唐嘉燕的心陡然收紧,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