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18、《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八）两关既过登武擂》 一个时辰后

　　一个时辰后，正堂之中，贡德汉赞的策论已经写就。宣纸上的墨迹尚未全干，敬钰在最后一段落款处轻轻吹了吹，将策论整齐地捧到贡德汉赞面前：“贡德殿下，润色已毕，请您过目。”
　　贡德汉赞接过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越读眼中越亮。敬钰的润色极为精妙——既保留了他原本的质朴文风和真实想法，又在遣词造句上提升了一个层次，让整篇策论读起来更加流畅有力、气势磅礴。
　　“敬大人，多谢！”贡德汉赞深深一拜，“您这一润色，这篇策论脱胎换骨了。”
　　敬钰摆手笑道：“殿下客气了。润色只是末节，主旨和灵魂都是殿下自己写的。殿下这篇策论，字字都带着对吐蕃百姓的真心，这才是最打动人心的。”
　　正堂的门被推开，杰桑芒大步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策论，走到书案前，拿起宣纸，不紧不慢地读了起来。堂中一片安静，只有杰桑芒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一炷香的工夫后，杰桑芒放下策论，抬起眼看着贡德汉赞。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看不到底的古井。
　　“贤婿，”杰桑芒缓缓开口，“你在这篇策论中写了三条国策。第一条，废人殉旧俗，改以法制治民。第二条，兴茶马互市，以商路代替刀兵。第三条，设官办学堂，以教化代替征伐。我问你——这三条，哪一条最急？”
　　贡德汉赞没有犹豫，朗声道：“尚尊，三条之中，最急的是第一条——废人殉旧俗。因为只有先让吐蕃百姓从旧俗的枷锁中解脱出来，才能谈得上后续的教化与互市。人殉一日不废，吐蕃的人心就一日不是人心，做再多其他事都是空中楼阁。”
　　杰桑芒目光微动：“为何？”
　　贡德汉赞正色道：“尚尊可曾想过，吐蕃为何数百年来民风剽悍却始终富不起来？因为最有胆识、最有气力的壮年男子，往往在部落贵族的葬礼上被活活殉葬，随他们的主人一同埋入泥土。这等于是把吐蕃最有活力的人一刀一刀地割掉，割了数百年，吐蕃岂能不衰？若能废了这条旧俗，让那些原本该被殉葬的壮士活下来，让他们去放牧、去种田、去经商、去从军，吐蕃用不了十年就能富甲一方。”
　　杰桑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般高深莫测，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好，这个答案，我满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问。你写兴茶马互市，可吐蕃与大唐打了这么多年仗，茶马之路时断时续。你凭什么觉得这一次就能长久？”
　　贡德汉赞躬身道：“尚尊，过去茶马之路之所以时断时续，是因为双方都在争地盘、争利益，互不信任。但如今不同——我是大唐皇帝亲封的吐蕃继承人，卓玛赞是您的女儿，我娶了您的女儿，就等于大唐与尚·没庐家结成了亲家。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有了信任的根基。只要尚尊愿意支持，我回逻些城之后，立刻设立专门的互市司，派能干的官员去管商路安全。大唐那边有张老夫人和凤节帅居中协调，绝不会出大的纰漏。”
　　杰桑芒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三问。你写设官办学堂，以教化代替征伐。可你有没有想过，吐蕃的那些大贵族愿不愿意让他们的孩子去学汉文、读汉典？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挖他们的根。”
　　贡德汉赞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尚尊，正是因为贵族们不愿意，所以学堂才要办。学堂不是给贵族子弟办的，是给那些普通牧人的孩子办的。贵族的孩子不进学堂，十年之后，他们的子侄依然只会放牧打仗；而牧人的孩子进了学堂，学了汉文汉典、学了算账经商、学了治国理政，十年之后，这些孩子就是吐蕃的新一代能吏。到那时候，贵族们想让自己的孩子跟上来，也来不及了。”
　　杰桑芒盯着贡德汉赞看了很久，看得贡德汉赞后背微微出汗。
　　终于，杰桑芒伸手拍了拍案上的策论，沉声道：“这一关，你过了。”
　　贡德汉赞如释重负，深深一拜：“多谢尚尊！”
　　杰桑芒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玩味：“别高兴太早。过了策论，还有射箭和武试。走吧，去演武场。”
　　众人移步演武场。三道柳林屏障已经重新布置好，从一百五十步外望去，靶心红环在日光下如同一枚枚小小的朱砂痣。凤天翔亲自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柄最适合贡德汉赞的角弓递给他，弓臂是用上好的柘木制成，弓弦是牛筋绞合，拉力适中，手感极佳。
　　“记住刚才的感觉。”凤天翔低声道，“心不乱，箭就稳。”
　　贡德汉赞接过弓，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那是一匹通体枣红色的烈马，虽然已被驯服，但依然不时打着响鼻，马蹄在地面上刨出浅坑。杰桑芒站在场边，双臂抱胸，目光如炬。敬钰和长孙无悔站在人群前方，双手紧握成拳。凤小天和耶律康并肩而立，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
　　贡德汉赞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由慢走而快跑，由快跑而疾驰。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三道柳林屏障在视野中快速接近。
　　第一道屏障。贡德汉赞左手持弓，右手从箭袋中抽出第一支箭，搭箭拉弦，瞄准——松开手指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去岁围场上李弘熙说过的每一个字。
　　“心不乱，箭就稳。”
　　箭矢破空而去，“噗”的一声穿透了第一道柳林屏障，正中靶心偏下——九环！
　　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
　　贡德汉赞没有停，第二支箭已经上弦。枣红马冲过第一道屏障的瞬间，他的第二箭射出——“噗”！八环。
　　他策马转向第二道屏障，第三支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穿过柳枝缝隙，正中靶心——十环！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十环！这可是在疾驰的马背上！
　　第四支箭紧跟着射出——又是九环！
　　最后一道屏障。第五支箭——八环。第六支箭——贡德汉赞的呼吸已经急促，手臂微微颤抖，但他咬了咬牙，稳住心神，最后一箭迎着风射了出去。
　　“噗”。箭矢穿过柳林，钉在了靶心——十环！
　　六箭总计：九环、八环、十环、九环、八环、十环——五十四环？
　　贡德汉赞猛地勒住马，脸色瞬间煞白。他飞快地在心中重新算了一遍——九加八是十七，加十是二十七，加九是三十六，加八是四十四，再加最后的十环……五十四！只有五十四环！差一环！
　　全场一片寂静。杰桑芒缓缓走到场中，目光扫过那六支箭矢钉出的环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贤婿，”杰桑芒缓缓开口，“你算的环数没错，确实是五十四环。但——”
　　他走上前去，伸手从第六支箭的箭杆上轻轻一弹，那支箭矢微微一晃，箭尖原本紧贴着十环边线，被他这一弹，落入了十环正中。
　　“这支箭，射进去的时候箭杆微微偏了那么一丝，但箭尖确实压在了十环的线上。按规矩，压线就算满环。”杰桑芒看着贡德汉赞，目光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宽容，“算你十环，总计五十五环。这一关，也算你过了。”
　　贡德汉赞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翻身下马对着杰桑芒深深一拜：“多谢尚尊！多谢尚尊！”
　　人群中的欢腾声再次爆发。敬钰和长孙无悔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凤天翔也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杰桑芒转身走向演武场的另一侧，那里已经清出了一大片空地作为武试的擂台。他坐到上首的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凤小天和耶律康。
　　“第三关，武试。”杰桑芒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贡德汉赞已经找好了两位外援。请两位小将上场吧。第一场，谁来？”
　　凤小天大步走出，手持木制唐刀，抱拳一礼：“凤家军少帅凤小天，请尚尊指教。”
　　演武场的另一端，一个身材魁梧、披着暗红披风的年轻人纵身跃入场中。他手中一柄弯月形的木刀，刀背厚实，刀刃虽钝却不失威势。此人正是朗松赤扎派来的护卫之一，名义上是“陪练”，实则是杰桑芒安排在武试中测试唐军新生代实力的暗棋。
　　“巴颜，请指教。”那年轻人冷声道。
　　两人相距十步，各自握紧了手中木兵刃。场边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凤天翔抱着双臂站在场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凤小天身上。他低声对身旁的邓仕贤道：“仕贤兄，那巴颜的步伐很稳，下盘扎实，是个硬手。小天怕是有一场苦战。”
　　邓仕贤摩梭着下巴，微微一笑：“天翔兄放心，虎父无犬子。”
　　场中，凤小天和巴颜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方，木刀破空的风声呜呜作响，在晨光中碰撞出第一声清脆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