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七)借题发挥探唐略》 八月初八, ...
-
八月初八,辰时四刻。山丹峡口城的晨光刚刚爬过祁连山的雪峰,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贡德汉赞伸着懒腰从新房中走出来,昨夜婚宴喝了不少,脑袋还有些昏沉,但嘴角始终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新婚燕尔,心情舒畅,只觉得连院子里的晨风都带着甜味,然后他就看到了杰桑芒,他的老丈人——尚·没庐·杰桑芒——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坝里,背靠着一根碗口粗的旗杆,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直勾勾地瞪着他。那眼神凌厉而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压迫感,让贡德汉赞瞬间清醒了大半。
杰桑芒今日没有穿甲胄,一身藏青色的吐蕃贵族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编织的宽带,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垂在肩后,辫梢缀着绿松石和玛瑙。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贡德汉赞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定了定神,整理衣冠,快步迎上前去,在杰桑芒面前五步处停下,恭恭敬敬地以吐蕃贵族最隆重的尊礼深深一躬,双手交叉于胸前,额角几乎触到了膝盖:“尚尊早安。昨夜多有怠慢,请尚尊宽恕。”
杰桑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贡德汉赞一番,目光从对方微乱的鬓发扫到略显疲惫的眉梢,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贤婿,”杰桑芒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虽然你我已经是一家人了,但吐蕃的传统还是要遵守的。”
贡德汉赞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尚尊请讲,汉赞洗耳恭听。”
杰桑芒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剖开了贡德汉赞脸上的从容:“吐蕃的男儿娶亲,从来不是拜个天地就完事的。老丈人总要考一考女婿,看他是真有本事,还是只有一张嘴。贤婿,你可愿意接受?”
贡德汉赞不由地一哆嗦,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拱手道:“汉赞虽才疏学浅,但尚尊有命,必当竭力而为。”
杰桑芒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中既有满意,也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他大步走到贡德汉赞面前,伸出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在贡德汉赞的右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贡德汉赞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好!那我就说了。”杰桑芒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题,用汉文以吐蕃的角度写一篇富民强国的策论。你可以在大唐使团中请一人帮忙润色,但主旨中心必须是你自己的想法。策论完成后,我要亲自与你进行策问。若你言之无物、空谈误国,这一关你就过不了。”
贡德汉赞面色凝重,郑重地点头:“汉赞明白了。第二题呢?”
杰桑芒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题,烈马穿柳奔射。你必须亲自上场,从一百五十步外策马疾驰,穿过三道柳林屏障,每道屏障处射两箭,共六箭,合计总环数不得低于五十五环。少一环,这一关便算输。”
贡德汉赞的瞳孔微微收缩。五十五环,六箭,平均每箭要九环以上。他自幼在吐蕃长大,骑射功夫并不算差,但要在疾驰的马背上连续射穿三道柳林屏障,每箭都要射中九环以上,难度极高。他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杰桑芒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题,武试。你可以邀请两名外援,岁数均不能超过三十岁,官职不能超过经略使。三打两胜制,兵器只能用木制,不可伤及人命。你若能找到两个真正有本事的年轻人替你打赢两场,这一关就算过。若找不到,或者找到了却打不赢,那便怨不得旁人。”
杰桑芒说完,叉着手看着贡德汉赞,目光中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三道题,半个时辰后开始。贤婿,你只有半个时辰的筹备时间。”
贡德汉赞倒吸一口凉气。半个时辰,三道题,每一道都不简单。策论要写,射箭要练,还要去找两个不超过三十岁、官职不超过经略使的高手替自己打武试……时间太紧了!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躬身一礼:“汉赞这就去准备!”转身便朝院子外跑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着杰桑芒咧嘴一笑,“尚尊,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杰桑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透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贡德汉赞一路小跑,穿廊过院,直奔节帅府正堂。张老夫人和凤天翔正在堂中用早膳,魏莹莹在旁边伺候着布菜。贡德汉赞顾不上礼数,一头冲进堂中,气喘吁吁地将杰桑芒的三道考验说了一遍。
张老夫人放下手中的粥碗,与凤天翔对视一眼,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天翔,”张老夫人慢悠悠地说,“你听出来没有?杰桑芒这哪里是考女婿,分明是在变相试探咱们大唐的实力。”
凤天翔点头:“母亲慧眼如炬。杰桑芒的三道题,策论是试探大唐愿不愿意在治国方略上指点贡德汉赞、给吐蕃未来的发展方向提供支持;射箭是试探贡德汉赞本人的胆识和心性,看他到底有没有脱胎换骨;武试则是试探大唐新生代将领的成色——三十岁以下、经略使以下的高手,能不能替他尚·没庐家撑得起场面。他是在评估,跟着大唐干,他到底能拿到多大的好处。”
张老夫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所以他给了贡德汉赞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他要看的不是贡德汉赞一个人能不能扛住,而是大唐愿不愿意为他出力。贤儿媳,你懂了吗?”
魏莹莹轻声道:“母亲的意思是,咱们不但要帮,还要帮得漂漂亮亮。让杰桑芒看到大唐的实力和诚意。”
“正是。”张老夫人转向贡德汉赞,目光慈和却透着分量,“孩子,你尽管放手去准备。策论之事,敬钰和长孙无悔两位大人才华横溢,他们定能助你一臂之力。射箭之事,我听说陛下在白鹿原围猎时亲自指点过你箭术,今日正好派上用场。正好武试——”
她看向凤天翔,凤天翔站起身,沉声道:“三十岁以下、经略使以下的高手,末将心中已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犬子凤小天,腰击式拔刀术虽然未得末将真传全部,但应付武试绰绰有余。另一个是北疆王耶律布日古德的亲表弟——契丹那颜耶律康,一手长鞭和木弯刀的功夫出神入化,足以胜任。”
贡德汉赞大喜过望,深深一拜:“多谢张老夫人!多谢凤节帅!”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凤天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别急。射箭的事,你跟我来。半个时辰虽然紧,但该练的还是要练一练,让你找找感觉。”
贡德汉赞点头如捣蒜,跟着凤天翔往后院的演武场跑去,演武场上已经摆好了三道柳林靶障,每道屏障由数十根柳条编织而成,靶心是红漆涂就的圆环,从一百五十步外望去如同拳头大小。凤天翔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角弓递给贡德汉赞,又递了三支箭。
“别急着射,先静一静心。”凤天翔的声音沉稳而平静,“陛下当时教你射箭时说过什么?再想想。”
贡德汉赞闭上眼睛,回忆瞬间涌上心头。那是在白鹿原皇家围场,年轻的皇帝李弘熙与他并辔而行,看着他将一箭射偏之后,李弘熙笑着摇了摇头,说了这样一段话:“汉赞,射箭不是射靶子,是射心。心不乱,箭就稳;心怯了,箭就歪。你总是在担心射不中,所以你永远射不中。忘掉靶子,忘掉环数,只想着手里的弓、弦上的箭、前方的目标,那箭自然会飞到它该去的地方。”
贡德汉赞缓缓睁开眼睛,握紧了弓柄,搭箭上弦,拉弓。满月。瞄准。松弦。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穿过第一道柳林屏障,正中靶心偏上的一环——九环。
凤天翔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陛下说得对,你确实进步了。继续。”
贡德汉赞没有停,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一箭九环,一箭八环。虽然没有满环,但稳定度比以往已经判若两人。
“差不多了,”凤天翔满意地点头,“记住刚才的感觉。正式射时,别多想,只管射。”
贡德汉赞重重点头,将角弓抱在怀中,胸膛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
半个时辰即将过去,节帅府中,所有人都已就绪——敬钰和长孙无悔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凤小天换上了一身轻便劲装,手握一柄木制唐刀,耶律康也赶到了,腰间盘着一根长皮鞭,手中提着一柄木弯刀,面带憨厚却自信满满的笑容。
院子中央,杰桑芒依然叉着手站在旗杆下,看着贡德汉赞大步走回来,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