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19、《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九）心藏傲骨终通关》 “当——！

　　“当——！”
　　木刀与木刀相撞，沉闷而清脆的响声在演武场上回荡。凤小天和巴颜各自后退三步，虎口都微微发麻。
　　巴颜的双眼骤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时才会迸发出的兴奋光芒。他双手握刀，刀势陡然一变，从沉稳变成了狂风暴雨般的急攻——左劈、右斩、上挑、下削，一刀连着一刀，刀刀带着破风声，如同暴风中的冰雹，密不透风地朝凤小天倾泻而去。
　　凤小天面色不改，唐刀在手，使出了他父亲所传腰击式拔刀术的变招。他虽然未能尽得凤天翔快刀真传，但多年的实战磨练让他的刀法自成一派——他的刀更快、更巧、更刁钻，每一刀都从巴颜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逼得巴颜不得不频频变招应付。
　　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缠斗不休，木刀碰撞的“当当”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听得围观者心脏都跟着节奏狂跳。
　　巴颜忽然爆喝一声，一刀横斩凤小天下盘。凤小天纵身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身，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上而下直劈巴颜的天灵盖！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真刀实刃，巴颜的头颅早就被劈成了两半。但巴颜也不含糊，猛地仰身，木刀横架于头顶，“当”的一声巨响，两柄木刀再次碰撞，凤小天的刀被弹开，巴颜的刀也断成了两截。木刀断裂，按规矩应当判凤小天胜出。但巴颜丢了断刀之后并没有停手，而是双拳紧握，以突厥式摔跤的姿势扑向凤小天，双手张开就要扣住凤小天的腰肋。
　　凤小天反应极快，左膝上顶，正中巴颜的胸口。巴颜闷哼一声向后倒去，但双手已经抓住了凤小天的腰带，顺势一拉，两人同时摔倒在地，翻滚着扭打在一起。
　　场边的观众们发出一阵惊呼。谁也没想到武试会从刀术比试变成肉搏摔跤，但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打到了兴头上谁也不肯服输，在地上你压我翻、你扣我锁，尘土飞扬，看得人眼花缭乱。
　　“停！”杰桑芒站起身，高声喝道，“点到为止！”
　　两名裁判上前将二人分开。凤小天和巴颜都是灰头土脸，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咧开嘴笑了。
　　“你刀法不错。”巴颜用生硬的汉话说。
　　“你摔跤更厉害。”凤小天伸出右手。
　　两人击掌一笑，各自退开。
　　杰桑芒沉声道：“第一场，双方平手。第二场，贡德汉赞的另一位外援，请上场。”
　　耶律康大步走入演武场中央。他身材中等偏瘦，面容带着契丹人特有的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细长而灵动。他腰间盘着一根足有两丈长的牛皮鞭子，手中握着一柄木质弯刀，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矮小却极为精壮的吐蕃汉子，双手各持一柄木制短叉，脚下步伐灵活，一看便是善使短兵器的好手。
　　“开始！”
　　耶律康先动了。他右手一抖，长鞭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鞭梢直取对方右脚踝。那矮壮汉子反应极快，左脚向后一撤，右手中的短叉顺势一挑，竟然将那鞭梢拨向一侧。耶律康没有停手，长鞭在空中打了个回旋，转而攻向对方左肩。鞭子在他手中如同一根有生命的触手，时而卷、时而扫、时而刺、时而缠，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那矮壮汉子虽然灵动，却被长鞭牢牢封锁了进攻路线，只能不断后退躲避。
　　但矮壮汉子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忽然向前猛地一滚，从鞭子下方的空隙中钻了过去，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时已经冲到了耶律康身前五步之内。短叉交叉刺出，直取耶律康的胸腹！
　　耶律康不慌不忙，左手的木弯刀横削而出，“当”的一声挡开短叉，同时右手的长鞭已经收回，从背后绕了一圈，鞭梢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矮壮汉子的左脚踝。
　　矮壮汉子正要追击，忽然觉得脚下一紧，身体重心猛地向左偏去。他低头一看，那根牛皮鞭子已经在他脚踝上缠了三圈，耶律康猛地一拉——矮壮汉子整个人飞了起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第二场，耶律康胜！”裁判高声宣布。
　　人群欢呼起来。凤小天和耶律康两人各胜一场，虽说第一场凤小天是平局，但按三打两胜的规则，现在已经是唐军这边占优，杰桑芒站起身，目光在凤小天和耶律康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场，”杰桑芒缓缓道，“老夫想换个规矩——这一场，让贡德汉赞自己上。”
　　全场哗然。贡德汉赞自己上？他可是文成公主的义子，自幼读书习礼，武功连平平都算不上，让他去跟那些百战精锐过招，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贡德汉赞却站了出来，面色虽然微微发白，但眼中没有退缩之意。他走到凤小天面前，低声道：“凤兄，借你的木刀一用。”
　　凤小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凤天翔，凤天翔微微点了点头。凤小天将木刀递给贡德汉赞，低声道：“殿下，别硬拼，能躲就躲，撑过一炷香就算赢。”
　　贡德汉赞接过木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演武场中央。他的对手是方才与凤小天交过手的巴颜，看到贡德汉赞上场，巴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中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带着好战的兴奋。
　　“殿下，得罪了。”巴颜抱拳道。
　　贡德汉赞双手握刀，摆出一个并不算标准的防御姿势，目光紧锁着巴颜的肩头：“来吧。”
　　巴颜动了。他虽然没有用刀，但双拳如锤，带着风声直砸贡德汉赞面门。贡德汉赞下意识地举刀格挡，“砰”的一声，木刀被震得几乎脱手，他整个人连退数步，手臂酸麻无比。但贡德汉赞没有倒下，没有认输，甚至连叫都没有叫一声。他咬了咬牙，重新站稳脚跟，再次举刀。
　　巴颜的第二拳又到了。贡德汉赞这次学乖了，侧身闪避，拳风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根生疼。他趁着巴颜一拳落空的间隙，木刀横削而出，正中巴颜的肋部。虽然力道不大，但巴颜还是“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击中的地方，抬头时眼中多了一丝意外和欣赏。
　　两人又交手了七八个回合，贡德汉赞被打中了好几下，嘴角渗出了血丝，左臂也青紫了一大块。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始终死死握着那柄木刀，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始终在燃烧。
　　杰桑芒忽然站起身，抬手道：“够了。”
　　全场安静下来，杰桑芒大步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贡德汉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头大汗、嘴角带血、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掌，重重地拍在贡德汉赞的右肩上——这一次，力道比早晨更重，但贡德汉赞没有晃，他稳稳地站住了。
　　“第三场，”杰桑芒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贡德汉赞胜。”
　　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敬钰和长孙无悔第一个冲上前去扶住贡德汉赞，凤小天和耶律康也围了上来。贡德汉赞被众人簇拥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杰桑芒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微微侧过头去，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节帅府的正堂走去，边走边朗声道：“备宴！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夫要跟我的好女婿，好好喝一杯！”欢呼声响彻山丹峡口城。
　　三道试炼，全部通过。贡德汉赞拄着那柄已经满是裂纹的木刀，站在演武场中央，仰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座座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一个年轻人用自己的勇气和坚持，赢得了来自老丈人、来自吐蕃最强大权贵的认可。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大唐皇帝亲封的吐蕃赞普继承人了。
　　从今天起，他是尚·没庐·杰桑芒的女婿，是吐蕃未来真正的希望。
　　贡德汉赞深吸一口气，将那柄木刀高高举起，朝着天空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吼。
　　“我——贡德汉赞——做到了——！”
　　吼声在山丹峡口城的演武场上空久久回荡，传遍了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