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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六)不战安边和亲全》 坌达延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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坌达延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那段时间里,整个旷野仿佛都凝固了,两军阵前二十余万人马屏息凝神,连战马都不敢打响鼻。阳光灼热,晒得甲胄发烫,但没有一个人动弹。
终于,坌达延睁开眼睛,他的眼中满是血丝,神色狰狞到了极点,但说出来的话却平静得可怕:“传令——打出白旗,派使者去杰桑芒阵前。”
达瓦伦珠如蒙大赦,连忙转身传令,一面白旗在吐蕃军中升起,一骑飞驰而出,直朝杰桑芒阵前奔去。那使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坌达延的亲笔信。杰桑芒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信上的措辞极为谦卑,大意是“末将听闻殿下大喜,特来恭贺,因军务紧急来不及更衣,红布之下乃是甲胄,实为赶路途中未及解甲,别无他意。既然殿下亲临,末将不敢叨扰,这便率军回营,改日再登门贺喜”。
杰桑芒看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将信纸折好纳入怀中,看向那使者,淡淡道:“回去告诉坌达延,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城喝杯喜酒再走?免得别人说我尚·没庐家不懂待客之道。”
那使者额头冒汗,连连叩首:“殿下大度,但坌达延元帅军务实在紧急,不敢叨扰……”
杰桑芒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罢了。去吧,告诉他——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若是再有下次,我不介意亲自率兵去他的大营里喝喜酒。”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飞也似的奔回本阵。坌达延收到回复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调转马头,长槊一挥,沙哑的嗓音传遍全军:“撤!”
六七万吐蕃大军如同一片退潮的赤红海水,缓缓向后退去。盾阵先撤,弓弩居中,重骑两翼掩护,阵型丝毫不乱,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但退却之际,那股子杀气和锐气已经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沮丧和憋屈。
唐军阵前,一片压抑的低呼和啜笑声响起。耶律布日古德咧着大嘴乐得合不拢嘴,对身边的弟弟耶律康道:“看见没有?这就是咱亲家公的威风!一句话就把坌达延那孙子吓退了!”
邓朴灿收了陌刀,吹了个长长的口哨,用辽东话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粗话,然后哈哈大笑。
邓仕贤摩梭着下巴,微微摇头,又微微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他身侧的唐雨柔收了暴雨梨花针筒,轻声道:“这位杰桑芒……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唐凌霜撇了撇嘴:“一句话就退了六七万大军,可比咱们打打杀杀省事多了。”
凤天翔一直沉默着,直到吐蕃大军完全退出三里之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望向旷野中央那个依然骑在马上、宛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目光中多了一丝由衷的敬意。
这位尚·没庐·杰桑芒,不愧是在吐蕃群狼环伺中屹立数十年的枭雄。他策马而出,朝着杰桑芒的方向迎去。身后,菲尼克斯、张寿昌、耶律布日古德、邓仕贤、邓朴灿、彭竹生等一众节度使和将领紧随其后。两马相会,凤天翔翻身下马,抱拳一礼:“凤天翔,陇右节度使,见过杰桑芒大人。”
杰桑芒也下了马,整了整衣甲,还了一个吐蕃尊礼:“凤节帅客气了。尚·没庐·杰桑芒,来迟半步,让诸位受惊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冲散了方才所有的紧张和杀气。
卓玛赞早已跑回了贡德汉赞身边,紧紧抓着未婚夫婿的胳膊,泪水把妆容都冲花了。她指着杰桑芒的方向,又哭又笑:“汉赞,那是我阿爸!我阿爸来了!他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
贡德汉赞望着旷野中央那个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岳父大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吐蕃最强大的家族之一的认可。
凤天翔已经高声下令:“传令城中,大开城门!请尚·没庐·杰桑芒大人入城!”
号角声响起,山丹峡口城的正门轰然洞开。张灯结彩的街道再次露出喜庆的面容,百姓们涌上街头,挥舞着彩旗和鲜花,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涌来,杰桑芒在凤天翔等人的陪同下,策马向城门走去。他身后,数千“雍仲金鹏”旗骑兵整齐列队,缓缓跟随。这支精锐骑兵虽然没有参与任何战斗,但他们的到来,已经让这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恶战消弭于无形。
卓玛赞和贡德汉赞在城门处等着。当杰桑芒的马走近时,卓玛赞再次扑了上去,一把抱住父亲的大腿,哭得像个小姑娘。杰桑芒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调侃:“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成这样,你让汉赞怎么看你?”
卓玛赞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阿爸,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说要月底才到吗?”
杰桑芒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嫁得安心?”他转向贡德汉赞,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小伙子,听说你是我姐文成公主的义子?”
贡德汉赞恭敬地行礼:“是。汉赞幼时蒙公主殿下收养,恩同再造。”
杰桑芒哼了一声:“那你知道,我姐姐当年嫁给松赞干布时,吐蕃人是怎么考验新郎的吗?”
贡德汉赞一愣,摇了摇头,杰桑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先把亲成了。不过——过了今天,按吐蕃的规矩,老丈人可是要好好考考女婿的。”
贡德汉赞闻言,后背一阵发凉。他看向卓玛赞,卓玛赞吐了吐舌头,给了他一个“我也帮不了你”的眼神。
凤天翔在旁边听得真切,心中暗笑:这老狐狸,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替女儿撑完了场面,转头就要给女婿下马威。不过也好——让贡德汉赞吃点苦头,将来才能更好地收服吐蕃的人心。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城,张老夫人早已在节度使府门前等候。她看着杰桑芒大步走来,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之色:“尚·没庐大人远道而来,老身代大唐天子,敬您一杯。”
杰桑芒双手接过酒杯,郑重地一饮而尽,然后深深一拜:“老夫人德高望重,晚辈敬仰。今日小女出嫁,承蒙老夫人操持,晚辈感激不尽。”
张老夫人笑着扶起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正堂里还差最后一拜呢,咱们把这场喜事办圆满咯!”
正堂之中,喜乐再次奏响。红烛重新点燃,满堂宾客各归其位。贡德汉赞和卓玛赞站在堂中,面色微红,十指相扣。杰桑芒坐在张老夫人身侧,代表着女方高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贡德汉赞,嘴角始终挂着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此时作为司仪的长孙无悔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打断,贡德汉赞和卓玛赞深深地对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礼成。满堂欢呼,鞭炮齐鸣,喜乐震天。山丹峡口城内外,欢庆之声汇成一片,随着祁连山的朔风远远传开,传入了城外正在远去的吐蕃大军耳中。
坌达延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头也不回。他身后,六七万披着红衣的吐蕃大军沉默地西行,红布在风中翻卷,如同一片褪了色的晚霞,缓缓消逝在旷野的尽头。
山丹峡口城中,宴席已经开了。杰桑芒坐在主桌之上,端着酒杯与凤天翔、菲尼克斯、邓仕贤等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卓玛赞换了第二套婚服,坐在贡德汉赞身边,脸颊泛红,低头羞涩地笑着,杰桑芒放下酒杯,忽然拍了拍贡德汉赞的肩膀,笑容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狡黠:“贤婿,酒先喝。过了今日,咱们爷俩得好好聊聊。吐蕃的婚俗嘛——还有三道题等着你呢。”闻言,贡德汉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满桌的唐军将领们顿时哄堂大笑,举杯齐声道:“贤婿!干!”
贡德汉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七上八下,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老丈人的三道题……到底是什么呢?夜色渐深,山丹峡口城的灯火彻夜未熄。喜宴还在继续,歌声、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胜利与团圆的长歌。
祁连山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满如盘,清辉万里,照着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虚惊,却最终满载欢欣的边城,照着一对新人的眉眼,也照着一个老丈人若有所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