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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五)阵前认亲一旆飞来退蕃镇》 凤天翔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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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天翔眉头微皱。他征战多年,对吐蕃各部的旗号了如指掌——狼头旗是朗松赤扎的嫡系,雪山旗是青海吐蕃的标识,牦牛旗是羌塘部落的徽记,可这“雍仲金鹏”旗,他从未见过。
“这是什么旗号?”菲尼克斯策马靠近,也是一脸困惑,“吐蕃哪部用鹏鸟作旗?”
邓仕贤摇头,张寿昌皱眉,耶律布日古德抓了抓脑袋,竟无一人能识。那支“雍仲金鹏”旗骑兵越奔越近,三四千人虽然不多,但阵型严整,战马高大,骑兵个个剽悍健壮,一看便是百战精锐。他们没有减速,直直地朝着两军对峙的中央地带冲来,目标似乎是吐蕃大军的侧翼。
坌达延显然也看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他的中军旗下,几名将领策马围拢过来,似乎在紧急商议。那支“雍仲金鹏”旗骑兵越来越近,唐军阵中开始有人不安地握紧了兵刃——是敌是友,一时难辨。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凤天翔回头望去,只见贡德汉赞和卓玛赞两人同乘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一队亲卫,正策马朝唐军阵前疾驰而来。魏莹莹在马上追赶着喊道:“殿下!你们不能去阵前!”
但贡德汉赞没有停。卓玛赞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南方的旷野上,盯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雍仲金鹏”旗,嘴唇微微颤抖。凤天翔正要派人拦阻,卓玛赞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欢呼——那是一声带着哭腔、带着狂喜、带着十二万分不敢置信的呼唤:“阿爸!!阿爸!!”
她猛地从马上跳下来,红色绣花鞋踏着砾石地面,朝着那支骑兵疯狂地跑去。红纱在奔跑中脱落,露出她泪流满面的脸,凤冠歪斜,金步摇在风中叮当作响。她一边跑一边从怀中扯出一领洁白的哈达,高高举过头顶,在风中拼命地挥舞,如同一面白色的旗帜,在满目甲胄和刀兵的旷野上格外醒目,那支“雍仲金鹏”旗骑兵的带头首领勒住了马。他看到了那个奔跑的红色身影,看到了那领迎风飘舞的白色哈达,看到了那个疯狂呼唤着“阿爸”的姑娘。他猛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头盔摘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中年面孔。那双深邃的眼中,瞬间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他朝着卓玛赞的方向,大步跑去。两人在旷野中央相遇。卓玛赞扑进那人的怀中,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阿爸!阿爸!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人紧紧抱住她,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爸来了。女儿别怕,阿爸来了,没人能欺负你。”
两军阵前,二十余万大军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那支“雍仲金鹏”旗骑兵已经勒马停步,自动分成左右两列,肃然而立。而对面,坌达延的大军中,一阵悄无声息的骚动正在蔓延。
那人的目光从卓玛赞的肩头抬起,越过旷野,越过两军阵线,落在坌达延那面狼头帅旗之上。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松开卓玛赞,翻身上马,策马缓缓向坌达延的中军阵前走去。身后,他的一队亲卫紧随其后。
坌达延的阵前,几名将领已经认出了那人,脸色大变,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那人行至坌达延阵前五十步处勒马停下,抬手指了指坌达延,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吐蕃士兵的耳中,字字如铁:
“坌达延,我尚·没庐·杰桑芒的女儿大喜的日子,你披甲执兵前来,是要给我女儿贺喜,还是要给我尚·没庐家难堪?”
一片死寂,感觉连风都停了。坌达延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死灰。
尚·没庐·杰桑芒,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吐蕃大军的阵前炸开。所有披着红衣的吐蕃士兵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但握紧之后,却又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因为尚·没庐·杰桑芒这个名字,在吐蕃意味着太多东西。
他是吐蕃最顶级的权贵家族之长,是文成公主当年亲手选定的政治盟友,是吐蕃境内除了朗松赤扎赞普之外最具实力的一方诸侯。他的领地横跨那曲、羌塘数千里,麾下精兵不下十万,他一句话能让半个吐蕃的贵族倒戈,而最关键的是——他是卓玛赞的父亲。
今天是他的女儿出嫁的日子。坌达延披甲执兵、六七万大军兵临城下,名为贺喜实为搅局,当着人家亲爹的面威胁要攻打女儿的婚宴,这已经不是军事上的较量了,这是往人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坌达延骑在马上,面如死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身旁的达瓦伦珠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赞卓,杰桑芒怎么会在这里?他应该在那曲才对!使团不是早就到了吗?他怎么会亲自带兵过来?”
坌达延没有回答。他的心思比达瓦伦珠转得快十倍——杰桑芒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早在使团出发之前就已经有了计划。那支所谓的“杰桑芒使团”不过是明面上的幌子,他本人带兵绕道青海、翻越积石山,一路隐蔽行军,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突然现身。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杰桑芒精心策划的一步棋。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一头撞了进来。
杰桑芒依然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看着坌达延,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等着。那面“雍仲金鹏”旗在他身后猎猎飘扬,三四千精锐骑兵整齐列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坌达延身后,几名部将已经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杰桑芒来得太突然了,他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坌达延的部署。如果将尚·没庐·杰桑芒也视为敌人,那么唐军阵前就多了十二万精兵,再加上杰桑芒的数千精锐,总兵力近十三万。而吐蕃大军只有六七万人,且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士气已泄,这一仗还怎么打?
更可怕的是政治后果。杰桑芒在吐蕃国内的号召力远超坌达延,如果今日在阵前与杰桑芒正面冲突,消息传回逻些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观望局势的中小贵族会立刻倒向杰桑芒一边。到时候朗松赤扎赞普为了保住王位,说不定会主动舍弃坌达延来换取与杰桑芒和解。
坌达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僵硬:“杰桑芒大人……末将只是……”
杰桑芒打断了他:“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带着六七万全甲大军、盾阵弓弩重骑俱全,来喝我女儿的喜酒?坌达延,你当我尚·没庐家的人是傻子吗?”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刀如戟:“我女儿今天出嫁,嫁给大唐天子亲自赐婚的夫婿,这是吐蕃与大唐永结盟好的大事。你坌达延倒好,披着一身红布就想来砸场子?你砸的不是我女儿的婚宴,你砸的是吐蕃的未来!你砸的是朗松赤扎赞普的脸面!”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哦,我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朗松赤扎的一条狗。你来砸场子,恐怕也是奉了朗松赤扎的命吧?”
这话如同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坌达延的脸色从死灰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涨红。他紧握长槊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胸中怒意翻涌,几乎要忍不住下令冲锋。
达瓦伦珠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低声急切道:“赞卓!不能动手!杰桑芒这是激将法,他要的就是你先动手!你一动手,他就有理由联络吐蕃各部联合讨伐朗松赤扎,到时候我们就是叛逆,是挑起吐蕃内战的罪人!”
坌达延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达瓦伦珠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退。”
“退?!”坌达延几乎要咆哮出来。
“退!”达瓦伦珠比他更急切,语气却异常坚定,“赞卓,您看清楚——唐军十二万精锐列阵以待,杰桑芒数千精骑横插在我们侧翼,城中还有近十万预备队。我们六七万人孤悬在外,粮草只够五日。今天打,必败;不打,还有转圜余地。退回去,尚息东赞将军自有妙策。但若是今天折在这里,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