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12、《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二）榻藏遗尸揭诡诈》 敬钰和何文

　　敬钰和何文钦将整个使团的人翻来覆去查了三遍，逐一核对身份、口音、习惯、举止，却始终没有发现第五个暗卫的蛛丝马迹。论赤松也被惊动了，他主动配合调查，将使团所有随行人员的名册和来历都提供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要么是那细作的消息有误，”何文钦皱眉道，“根本就没有第五个人。要么是……这个人隐藏得太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敬钰沉默着，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脑海中飞速旋转着所有线索。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但具体是什么，他抓不住。
　　八月二十日，婚期已经越来越近了。山丹峡口城的张灯结彩更加密集，喜棚已经搭好，婚宴的菜品已经确定，卓玛赞的婚服已经完工。魏莹莹每日都在忙碌地操办各种事务，整个人瘦了一圈，可那第五个暗卫，依然石沉大海。整个山丹峡口城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中。明面上是喜庆热闹的婚庆准备，暗地里却是无孔不入的排查和戒备。每个士兵都接到了命令——对任何可疑之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城中居民也被要求配合，发现陌生面孔立刻上报。敬钰几乎夜夜失眠。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使团人员的名册，回忆着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试图从中找出那个漏洞。
　　直到八月二十二日的深夜，敬钰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烛火发呆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使团中，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排查”过——论赤松本人，敬钰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桌上的烛台，论赤松。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使团中的所有随行人员都被排查了至少三遍，唯独论赤松作为正使，享有天然的豁免权。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是杰桑芒的族弟，是代表杰桑芒来送亲的，身份尊贵，地位崇高，谁会怀疑他？但大理寺密探的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混入杰桑芒使团内部的暗卫”。既然要混入使团内部，就必须有一个足以掩护身份的位置。普通护卫、仆从、文书虽然隐蔽，但毕竟层次太低，容易被排查出来。如果——如果那第五个暗卫，就是论赤松本人呢？
　　或者说，真正的论赤松早已被杀，眼前的这个“论赤松”是暗卫假扮的？敬钰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拿起烛台，快步走出书房，叫醒了住在隔壁的达玛·论弓仁。达玛·论弓仁听完敬钰的分析，面色也变了。
　　“敬大人说得有道理，”达玛·论弓仁压低声音，“论赤松我见过两面，是在杰桑芒的府邸。那个人的举止确实和从前略有不同——以前他说话时喜欢摸下巴，但现在的论赤松从来不做这个动作。我以前只觉得是他年纪大了改了习惯，现在想来……恐怕真的有问题。”
　　敬钰当机立断：“去找何大人和鱼少监，不要惊动任何人。今夜，我们夜探论赤松的住处。”
　　半个时辰后，何文钦、鱼镇、达玛·论弓仁和敬钰四人会合在使团驻地外的一处暗巷中。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夜探的好时机。何文钦一马当先，轻功卓越，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使团驻地的围墙。鱼镇紧随其后，玄阴真气收敛，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飘入。达玛·论弓仁虽然武功不如他们，但胜在熟悉吐蕃人的习惯，也顺利地跟了进去。敬钰则被留在驻地外的暗巷中接应——他不会武功，进去只会添乱。
　　何文钦和鱼镇摸到了论赤松的住所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何文钦的唐刀挑开了门闩，鱼镇一掌推开房门，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但房间内却空无一人。
　　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冷透的茶，墙角的箱笼都锁得好好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何文钦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闻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那是……血腥味，他循着气味走到床前，掀开床单，瞳孔猛地一缩。
　　床板下，一具尸体蜷缩着塞在暗格中，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了，面容扭曲，显然是被人掐死的。何文钦将尸体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这具尸体的面容，与论赤松一模一样。
　　“果然如此。”何文钦的声音冰冷，“真的论赤松已经死了，现在的论赤松是暗卫假扮的。”
　　鱼镇忽然低声道：“不对。尸体在这里，那假论赤松去哪儿了？”
　　两人同时一惊，转身环顾四周。就在这时，房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屋顶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冷笑声。
　　“三位深夜光临，小可等候多时了。”
　　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清朗而从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何文钦和鱼镇同时抬头，屋顶的瓦片忽然碎裂，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中一柄弯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何文钦的天灵盖。
　　何文钦挥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人的力量极大，何文钦竟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微微发麻。
　　“好刀！”那人落地，借着窗外的微光，露出一张与论赤松一模一样的面孔。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与论赤松完全不同。论赤松的眼神温和而谦逊，这双眼睛却冰冷如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
　　此时，鱼镇动了。玄阴真气运转，一掌拍出，冰寒的掌风裹挟着霜雪般的寒气朝那人席卷而去。那人却不闪不避，弯刀横在身前，猛地一劈，一道刀气破空而出，竟将鱼镇的玄阴寒气从中劈成两半！
　　“玄阴神功？”那人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刘喜老太监的功夫，用在老夫面前还嫩了点。”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然暴涨，原本一米七左右的身材竟然在瞬间拔高了半尺，肩膀变宽，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面部肌肉扭曲变形，从一个中年文士的模样变成了一张粗犷凶悍的脸。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何文钦提刀而立，目光如炬，“你是朗松赤扎的什么人？”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老夫朗松赤扎赞普座下第一护卫——赤松赞。”
　　赤松赞，这个名字在吐蕃如雷贯耳，是朗松赤扎手下最可怕的杀手，据说此人精通缩骨易容之术，能化作任何人的模样混入任何场合，出手狠辣，从无活口。
　　何文钦和鱼镇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何文钦唐刀大开大合，刀气纵横；鱼镇双掌翻飞，玄阴寒气弥漫整个房间。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将赤松赞逼得连连后退。
　　但赤松赞的武功确实极高。弯刀在他手中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刀路诡异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出。何文钦的右臂被刀气划出一道血痕，鱼镇的左肩也被弯刀的刀尖刺中，鲜血渗出。
　　三人在狭小的房间中激战，桌椅板凳被刀气掌风砍得粉碎，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刀痕。达玛·论弓仁虽然武功不如三人，却也拔出佩刀加入战团，从侧面牵制赤松赞的注意力。赤松赞以一敌三，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抓老夫？”赤松赞狞笑着，弯刀猛地一劈，一道凛冽的刀气将达玛·论弓仁逼退数步，然后转身欲破窗而出。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似歌非歌，似哭非哭，低沉绵长，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钻入了赤松赞的脑海。他的身形猛地一顿，弯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柳瑶姬！她始终没有离开。从敬钰抵达山丹峡口城的第一天起，她就如影随形地潜伏在城中，只是从不现身。此刻，当她看到敬钰涉险、何文钦三人陷入苦战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摄魂孟婆”的魅心之音再次响起，赤松赞的瞳孔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拼命咬破舌尖，用剧痛对抗摄魂术，但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神识，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反抗。
　　何文钦抓住机会，唐刀横斩，刀锋在赤松赞的右腿膝盖处划过，鲜血喷涌。赤松赞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鱼镇紧随其后，玄阴真气一掌拍在他的后心，冰寒的掌力侵入经脉，赤松赞的嘴唇瞬间变成了青紫色。就在鱼镇准备补上第二掌时，赤松赞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借着血雾的掩护，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般撞破窗户，翻滚着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