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11、《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一）观姿辨习破谍形》 凤天翔沉声

　　凤天翔沉声道：“母亲放心，此事儿子我已有计较。从今日起，全城戒严，进出城门之人一律严加盘查。杰桑芒使团抵达后，所有随行人员必须登记造册，逐一核查身份。末将亲自坐镇，绝不给那些暗卫任何可乘之机。”
　　何文钦拱手道：“凤节帅，下官大理寺办案多年，对甄别奸细尚有几分经验。届时使团抵达，下官可协助核查身份，明察暗访，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将那些暗卫揪出来。”
　　鱼镇也道：“鱼某可在暗中盯梢，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便会及时通报。”
　　敬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中在飞速思索着什么。
　　“敬大人，”长孙无悔低声道，“你怎么看？”
　　敬钰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沉思：“我在想，那些暗卫既然精通汉学、熟知大唐礼仪，那他们一定会刻意模仿大唐人的言行举止来掩饰身份。越是刻意模仿，越容易在某些细节上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一个人如果平日里习惯用右手吃饭写字，却忽然改用左手，虽然看起来无伤大雅，却可能暴露他的真实习惯。又比如，一个人如果对大唐的某些风俗礼仪过于熟悉，反而说明他在刻意学习，因为真正的唐人是不会对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事物表现出‘过于熟悉’的。”
　　凤天翔微微一怔，看向敬钰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敬大人心思缜密，所言极是。暗卫最大的破绽，往往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们做得‘太对’了。”
　　敬钰点了点头，但心中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五名暗卫。三到五名，意味着至少三人，最多五人。他们如幽灵一般潜伏在使团中，无声无息，伺机而动。要在一群陌生人中揪出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敬钰没有退缩。他是赐婚使团的正使，是这件婚事的主持者，是他的曾祖父敬晖的后人。曾祖父当年面对武曌女皇的铁腕统治尚且不惧，他敬钰面对几个藏头露尾的暗卫，又有什么好怕的？
　　“何大人，”敬钰转向何文钦，声音平稳而坚定，“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使团抵达后，能否让下官也参与核查？下官虽然武艺平平，但观察人尚有几分自信。”
　　何文钦看了敬钰一眼，又看了看凤天翔，点了点头：“敬大人愿意相助，下官求之不得。”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敬钰走出议事厅时，抬头望了望天。八月了，天高云淡，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再过十几日，使团就要到了。再过二十几日，大婚就要举行了，时间，不多了。
　　八月初十，尚·没庐·杰桑芒的使团抵达山丹峡口城。使团的规模不小，约莫两百余人，其中正式的使者有二十余人，其余皆为护卫、仆从、厨役、文书等随行人员。为首的使者名叫论赤松，是杰桑芒家族的一位远房族弟，四十多岁，面容方正，举止得体，汉话虽然生硬却说得颇为流利。论赤松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到节度使府拜见张老夫人和凤天翔，呈上杰桑芒的亲笔书信和回礼。书信中言辞谦恭，表达了杰桑芒对大唐的崇敬和对赐婚的感激，并承诺全力配合大婚事务。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常。使团上下规规矩矩，行事谨慎有礼，连随行的仆从都安分守己，从不四处走动惹事，但敬钰没有放松警惕。
　　从使团抵达的第一天起，他就与何文钦、达玛·论弓仁组成了一个临时的调查小组，利用各种机会观察使团中的每一个人。达玛·论弓仁对吐蕃人的习性和作风了如指掌，何文钦精通审讯和甄别之术，敬钰则负责从细枝末节中寻找破绽。
　　第一轮排查下来，使团中的两百余人被分成了三类：无可疑之处者、略有可疑但可以解释者、需重点关注者。被列入“需重点关注”的，有七个人。这七个人，有的是护卫，有的是仆从，有的是文书，身份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的某个细节，让敬钰觉得不对劲。
　　第一个被盯上的，是一个名叫“苏鲁定”的护卫。此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沉默寡言，负责使团的安保工作。敬钰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件极其细微的事——在使团抵达次日，论赤松在节度使府的偏厅与凤天翔商谈婚礼事宜时，苏鲁定作为贴身护卫站在厅外值守。当时正值午时，一名仆从端着一托盘茶点从苏鲁定身边经过，不小心碰了一下苏鲁定的胳膊。苏鲁定的第一反应不是转头看谁撞了自己，而是右手猛地按向腰间的刀柄，左手微微抬起护住胸腹——那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反应之快、动作之精准，绝不可能是普通护卫能有的。更关键的是，他按刀的动作——右手按刀柄时，拇指在内、四指在外，这是吐蕃刀法的握持习惯。而大唐的横刀佩法，标准握持是拇指在外、四指在内。
　　“这个人，”敬钰低声对何文钦说，“他在伪装。他刻意用大唐的姿势佩刀，但遇到意外时，本能反应出卖了他。”
　　何文钦眯着眼睛看了苏鲁定几眼，点了点头：“敬大人观察入微。此人确实有问题。”
　　当晚，何文钦带了四名大理寺密探，潜入苏鲁定的住所将其秘密拿获。苏鲁定试图反抗，但何文钦的唐刀太快，三招之内便将他压制在地，点了穴道，拖入了节度使府地牢。
　　审讯的结果不出所料——苏鲁定是朗松赤扎赞普安插在杰桑芒使团中的暗卫之一，代号“夜鸦”。他奉命潜入山丹峡口城，伺机刺杀贡德汉赞。据他交代，此次潜入的暗卫共有五人，他是其中之一，另外四人的身份和代号他都不清楚，因为朗松赤扎为了安全，采取了“单线联络”的方式，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和上线，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五个人。”敬钰在议事厅中对众人说，“已经抓到了一个，还剩下四个。”
　　接下来的几日，敬钰和何文钦加强了排查力度。达玛·论弓仁也出了不少力——他对吐蕃人的方言口音极为敏感，在暗中倾听使团随行人员的交谈时，敏锐地发现了一名“仆从”的口音不对劲。那人自称是杰桑芒家族领地内的牧奴，但达玛·论弓仁听出他的口音中带着明显的逻些城腔调。逻些城是朗松赤扎赞普的大本营，杰桑芒家族领地中的人不可能有那种腔调。
　　第二个暗卫被抓。此人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伪装成厨役，负责使团伙房的工作。他被抓时正在伙房中偷偷调制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准备在贡德汉赞的婚宴上投入酒中，制造集体中毒的惨案。何文钦和鱼镇联手将其制服，搜出了藏在米缸中的毒药瓶。
　　第三个暗卫的暴露更加离奇。敬钰注意到使团中的一名“文书”每次在抄写文件时，握笔的姿势都极其标准——标准到了不自然的程度。他的每一个笔画都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工整，没有任何毛笔字应有的轻重缓急和个性变化。大唐的文书写字，哪怕是最好的抄书匠，也不可能每一笔都一模一样。
　　何文钦派人暗中搜查了那名“文书”的住处，发现了一套吐蕃贵族的衣物和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铁证如山，第三个暗卫束手就擒。
　　第四个暗卫，是凤天翔亲自抓住的。那是八月十六日的深夜，凤天翔在城头巡视时，忽然看到一道黑影从城墙上掠过，轻功极好，几乎无声无息。凤天翔何等人物，唐刀腰击式拔刀术天下无双，当即拔刀追赶。黑影见状不妙，转身想逃，却被凤天翔一刀逼退。
　　两人在城墙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那黑影的武功极高，手中一柄短刃使得出神入化，身法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好几次险些刺中凤天翔的破绽。但凤天翔的唐刀更快、更狠、更准，三招之后便逼得黑影连连后退，五招之后一刀劈在黑影的右肩上，将其逼落城墙。
　　黑影落地后想逃，被早已埋伏在城下的鱼镇一掌玄阴真气击中后背，整个人如同一座冰雕般僵在原地，束手就擒。
　　审讯后确认，此人是五名暗卫中的头目，代号“鬼面”，武功最高，职责是指挥和协调其他暗卫的行动。如今鬼面被抓，剩下的最后一名暗卫失去了指挥，成了孤军作战。但最后一个人，却迟迟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