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10、《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一十）孤探舍命传危讯》 七月二十日

　　七月二十日，山丹峡口城。城门洞开，玄甲铁骑列队两旁，旌旗在祁连山的劲风中猎猎作响。使团车队在凤家弓骑军的护卫下缓缓入城，马蹄踏过青石铺就的城门甬道，发出清脆的回响。城中的百姓和士兵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了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唐”字的杏黄大旗，压低声音议论着——这就是朝廷派来赐婚的使团。
　　敬钰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山丹峡口城高大的城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自长安出发至今，不过短短十余日，却仿佛经历了整整一生。三道岭的刺杀、野狼沟的对峙、两千吐蕃骑兵的虎视眈眈、凤家弓骑军的及时出现……每一幕都历历在目，每一幕都让他心有余悸，但他终于到了。
　　“敬兄，到了。”长孙无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同样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敬钰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凤小天和上官芷也下了马，一左一右陪在敬钰和长孙无悔身旁。凤小天低声道：“敬大人，父帅和奶奶已在节度使府等候，末将带您过去。”
　　敬钰整了整衣冠，将一路风尘掸了掸，然后挺直腰杆，跟着凤小天向节度使府走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代表的不再只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大唐朝廷。
　　节度使府位于山丹峡口城中央，是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青砖黛瓦，古朴庄重。正堂之中，张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身边站着凤天翔的妻子魏莹莹。张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一双眼睛虽然因年迈而略显浑浊，但目光扫过敬钰和长孙无悔时，依然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力量。
　　敬钰和长孙无悔步入正堂，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晚辈敬钰、长孙无悔，拜见张老夫人、节帅夫人。”
　　张老夫人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和蔼却庄重：“两位大人一路辛苦，快快请起。老身虽是妇道人家，但也知道三位岭遇袭、野狼沟遇险之事。使团能平安抵达，实乃天佑大唐。”
　　敬钰起身，从怀中取出皇帝李弘熙的亲笔诏书，双手呈上：“张老夫人，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赐婚诏书，请老夫人过目。”
　　魏莹莹上前接过诏书，展开来念给张老夫人听。诏书洋洋洒洒数百言，大意是朝廷正式赐婚贡德汉赞与卓玛赞，昭告天下，命使团在山丹峡口城为二人举行大婚典礼，婚事一切礼仪规制按照大唐皇子娶亲的规格办理，以示朝廷对吐蕃归顺之诚意的重视。
　　张老夫人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陛下圣明。贡德汉赞是文成公主的义子，卓玛赞是尚·没庐·杰桑芒的长女，这桩婚事若能办成，吐蕃内部的裂痕便再难弥合。老身虽然年迈，但此事关乎国运，必当全力协助。”
　　她转头看向魏莹莹：“莹莹，大婚的事务，你多费心。特别是卓玛赞那丫头的妆造、饰物、婚服，一样都不能马虎。吐蕃的女儿嫁到大唐来，头面要体面，衣裳要华美，要让吐蕃人看到大唐的气度。”
　　魏莹莹盈盈一礼：“母亲放心，儿媳省得。卓玛赞的婚服已经请了凉州最好的绣娘赶制，头面饰物也是从长安带来的御赐之物，样样皆按皇家规制，绝不会短了半分。”
　　敬钰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原本担心在战事未平的山丹峡口城办婚事会仓促简陋，如今看来，张老夫人和魏莹莹早有准备，事事安排得妥帖周全。
　　接下来的几日，山丹峡口城中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清扫街道、张灯结彩，工匠们搭建喜棚、赶制婚宴用具，绣娘们日夜赶工缝制婚服，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喜庆而又紧张的忙碌气氛之中。
　　奇怪的是，城外坌达延的吐蕃大军，却出奇地安静。没有挑衅，没有袭扰，甚至连偶尔出营巡逻的斥候都刻意绕开唐军的巡逻范围。清水沟和合堂后续又召开了数次和议，每次都是无果而终，但氛围同样平静——双方代表争而不吵，辩而不怒，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凤天翔连续数日站在城头，望着吐蕃大营的方向，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坌达延，那个人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主儿。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在谋划着什么。
　　“父亲，”凤小天走上城头，低声道，“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风大，当心着凉。”
　　凤天翔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小天，你觉得坌达延在等什么？”
　　凤小天想了想，摇了摇头：“孩儿猜不透。按说使团已经到了，赐婚在即，他应该急得跳脚才对。可这十几日来，他连一次像样的袭扰都没有，实在反常。”
　　凤天翔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事出反常必有妖。去告诉何文钦和鱼镇，让他们打起精神，多派暗哨，盯紧城内城外的一切可疑之人。我有一种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
　　凤小天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墙。
　　八月初一，一封飞鸽传书从数千里之外的那曲飞抵山丹峡口城。信是鸿胪寺少卿董文远发来的。他在那曲城成功拜见了尚·没庐·杰桑芒，呈上了大唐朝廷的国书和赐婚文书。杰桑芒看完之后，当场表态——欣然接受和亲，全力支持贡德汉赞继承赞普之位，接受并支持大唐的和平统一政策。消息传来，整个节度使府一片欢腾。
　　张老夫人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字，魏莹莹也是满脸喜色。敬钰和长孙无悔对望一眼，眼中皆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连一向沉稳的凤天翔，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凤天翔回到书房，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进来的是鱼镇，他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面色凝重。
　　“凤节帅，这是潜伏在那曲城内的我方细作，刚刚用飞鸽传书发来的密信。”鱼镇将信函放在桌上，“信是绝笔，送完这封信后，那名细作便切断了所有联络。他应该……已经暴露了。”
　　凤天翔的面色骤然一沉。他撕开火漆，展开信函，目光快速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信纸攥出了一个褶皱。
　　“来人！”凤天翔猛地站起身，“请张老夫人、敬大人、长孙大人、何大人到议事厅议事！即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议事厅中人已到齐。凤天翔将那封细作绝笔信摊在桌上，让众人传阅,信中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探写道：尚·没庐·杰桑芒派往山丹峡口城的使团中，混有三到五名逻些城朗松赤扎赞普派去的暗卫。这些暗卫都是朗松赤扎赞普最精锐的贴身护卫，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足智多谋、极善伪装。他们早已打入了杰桑芒使团内部，伪装成普通的随行护卫、仆从、文书甚至厨子，一路随使团向山丹峡口城而来。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精通汉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对大唐的礼仪规制、官场习惯都了如指掌，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他们的身份。
　　信的最后，细作用一行潦草到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写道：“属下已暴露，无法全身而退。此信乃拼死发出，望节帅与老夫人早做防范，力保赐婚成功，万不可让吐蕃狗贼得逞。属下此生为唐，死而无憾。”
　　落款是一枚模糊的血指印，议事厅中一片死寂。
　　张老夫人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凝重之色，她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诸位，此事非同小可。杰桑芒的使团约莫八月中旬就会抵达山丹峡口城，如果信中所言属实，那使团之中就有朗松赤扎的暗卫混入。这些人潜伏在城中，如毒蛇藏于草丛，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发难。他们的目标，一定是破坏赐婚——刺杀贡德汉赞，或者卓玛赞，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也可能刺杀敬钰、长孙无悔、凤天翔，甚至张老夫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