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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零九)佯装护送藏心机》 就在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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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使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鼓声。不是战鼓,而是大唐使团专用的仪仗鼓,声音沉稳而庄重,一声一声,不急不缓。鼓声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达瓦伦珠的脸色微微一变。
敬钰下了马,从马车上取出一面绣着“唐”字的大旗,亲手插在了官道中央。旗杆插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那面杏黄色的大旗在晨风中展开,金色的“唐”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然后,他站在旗杆下,双手负在身后,昂首挺胸,直面那两千杀气腾腾的吐蕃骑兵。他的双腿在发抖——他控制不住。他的手也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的腰杆没有弯曲。
长孙无悔站在他身侧,同样挺直了脊梁。鱼镇站在他身后半步,玄阴真气运转周身,随时准备出手。何文钦和他的五名大理寺密探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金吾卫的士兵们在敬钰身后列阵,虽然人数不多,虽然士气低落,但当他们看到正使大人站在最前方、以血肉之躯直面数千敌骑时,他们心中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忽然又燃了起来。
一个人可以不怕死,一群人可以不怕死。当所有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死亡就不再可怕了。达瓦伦珠看着远处那面迎风飘扬的“唐”字大旗,看着旗杆下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瘦弱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两个书生,是真的不怕死,他们不是装的。
“将军,”论钦陵低声道,“动手吗?”
达瓦伦珠咬着牙,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动手的话,这两千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使团碾成齑粉。但杀了大唐的使臣,就等于彻底撕破了脸,战争将不死不休。而且,那两个书生站在旗杆下、昂首面对数千敌骑的样子,已经烙印在了每一个吐蕃士兵的眼中。就算打赢了,这场仗也会成为吐蕃军史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两千精锐骑兵,围攻两百残兵和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说出去,丢人。不,不只是丢人,是丢人丢到了祖宗十八代。
可不动手的话,白白放过大好的机会,回去怎么向坌达延交代?达瓦伦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那号角声苍凉而悠远,穿透晨雾,穿透风沙,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划破了旷野的寂静,达瓦伦珠猛地转头。东方,薄雾之中,一支骑兵正在疾驰而来。
他们穿的是玄色皮甲,骑的是枣红战马,背上是清一色的角弓,手中是笔直的长矛。他们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群幽灵,但他们的速度极快,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达瓦伦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凤家弓骑军!”论钦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惊骇,“这么快就到了?”
不,不是到了,是来得刚刚好。为首的一名青年将领,银甲白马,腰悬唐刀,背负长弓,威风凛凛。他身后紧跟着一名身着赤铜锁子甲的女将,红绳束发,英姿飒爽,正是凤小天和上官芷。
凤小天策马疾驰,目光如电。他在晨雾中已经看到了使团的旗帜,也看到了那两千吐蕃骑兵。他的心中一紧,但面色不改,右手一挥,两千凤家弓骑军在疾驰中迅速变换阵型,从一字长蛇阵变成了锥形突击阵,前阵箭已上弦,后阵矛已端平,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发起冲锋,达瓦伦珠的脸色彻底变了。
两千凤家弓骑军,加上使团的两百人,虽然兵力上吐蕃仍占优势,但凤家弓骑军的战斗力他是知道的。如果硬拼,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更何况,这里是大唐的地盘,拖延的时间越长,唐军的援兵就越多。
“将军,”论钦陵低声道,“来不及了。动手的话,来不及全歼使团,凤家军就到了。到时候两面夹击,我们反而吃亏。”
达瓦伦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说怎么办?”
论钦陵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按尚息东赞将军的第二套方案——接应。”
达瓦伦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沉声道:“传令下去,收刀,上前——护卫大唐使团。”
他故意把“护卫”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吐蕃骑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们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杀戮,结果将军突然说要“护卫”?这是什么操作?但军令如山。达瓦伦珠一声令下,两千骑兵齐齐收刀,将弓放回箭袋,排成两列纵队,缓缓向使团靠近。
凤小天看到吐蕃骑兵的动作,眉头一皱。他没有下令冲锋,而是挥手示意弓骑军减速,自己也缓缓勒住了缰绳。
吐蕃军中,一骑策马而出,高举着白旗——那是使者的标志。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吐蕃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高声喊道:“前方是大唐使团吗?我们是吐蕃的护卫骑兵,奉坌达延大帅之命,前来接应大唐使团!”
凤小天眯着眼睛看着那面白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护卫?接应?骗鬼呢。
两千精锐骑兵,全副武装,偷偷摸摸地尾随使团整整一天,这叫“接应”?要不是自己来得及时,这帮人早就动手了吧?
但凤小天没有揭穿。他知道,在战场上,有些话不需要说破。只要对方收了刀、退了兵,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使团安全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既然是来接应的,”凤小天扬声道,“那就请贵军在前开路吧。我部奉陇右节度使凤天翔之命,负责使团的安全,就不劳贵军费心了。”
那名吐蕃使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拱手道:“将军说得是,我们这就开路,随后就打道回府。”
他策马回去,与达瓦伦珠低声交谈了几句。达瓦伦珠面色铁青,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下令骑兵变阵,从前锋变成了“护卫”——当然,是护卫在使团前方约两里的位置,与凤家弓骑军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敬钰站在旗杆下,看着这一幕,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长孙无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敬兄,没事了。”长孙无悔低声说。
敬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半个时辰,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时辰。站在旗杆下,面对两千杀气腾腾的骑兵,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想过逃跑,想过退缩,想过换衣服混在士兵中逃走——但最后,他选择了站在那里,因为他想到了曾祖父敬晖。
当年,曾祖父也是以一文人之身,提三尺剑,首倡复唐,还政李氏。那时的他,面对的是武曌女皇的铁血统治,面对的是张易之张昌宗的无数家兵,他怕不怕?他当然怕。但他没有退缩。曾祖父没有退缩,敬钰也不能。
“敬大人,”凤小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敬意,“末将凤小天,奉父帅之命,率凤家弓骑军前来接应。末将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敬钰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银甲白马的青年将领,深深地鞠了一躬:“凤将军,救命之恩,敬钰没齿难忘。”
凤小天连忙下马扶住他:“敬大人折煞末将了。这是末将的分内之事。”
上官芷也下马走了过来,抱拳道:“敬大人,长孙大人,两位大人方才在吐蕃骑兵面前昂首不屈、气节凛然,上官芷佩服。”
敬钰苦笑了一声:“不瞒少帅和夫人,我当时腿都软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冲淡了方才的紧张和恐惧。
车队重新启程。凤家弓骑军分列使团两侧,戒备森严,旌旗猎猎。吐蕃骑兵则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前面“开道”,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中满是不甘和无奈。
达瓦伦珠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他看了看身边的论钦陵,低声道:“尚息东赞将军说对了——凤天翔果然派了人来。”
论钦陵点了点头:“将军,这一仗打不起来,其实也是好事。真打起来,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现在这样,虽然是‘护卫’,但传出去也好听——吐蕃护送大唐使团,讲出去是大唐欠我们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