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共赏唐时月》云阙山河生

108、《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零八）临危不肯避兵危》 “他会派人

　　“他会派人接应，”尚息东赞的声音平静如水，“而且派的一定是精锐。凤家弓骑军，同样半日之内就能从山丹峡口城出发。如果我们派出的骑射东岱与凤家弓骑军正面相遇……”
　　他没有说下去，但坌达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吐蕃骑射东岱虽然精锐，但与凤天翔一手训练出来的凤家弓骑军相比，还是差了那么一截。如果兵力势均力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更何况，战场在唐军的地盘上，陇右道的巡逻队随时可能赶到增援。一旦打起来，吐蕃未必能占到便宜。
　　“所以，”坌达延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不打了？”
　　尚息东赞摇了摇头：“不，打还是要打的。但打的策略，要调整一下。”
　　坌达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尚息东赞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我们可以这样做——派出两阵骑射东岱，但不是去杀人，而是去‘观望’。如果有机可乘，使团确实孤立无援、护卫力量确实不堪一击，那就动手，一不做二不休。如果凤天翔已经派了人接应，而且接应的力量很强，那我们就——假装是来接应的。”
　　“假装接应？”坌达延一愣。
　　“对，”尚息东赞点了点头，“吐蕃与大唐正在和谈，我方派出骑兵‘护卫’大唐使团，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就算大唐朝廷知道我们另有所图，也挑不出毛病。赞卓想想，如果我们的人‘护卫’着使团一路走到山丹峡口城，沿途秋毫无犯，大唐那边还能说什么？”
　　坌达延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这一招……倒是天衣无缝。进可攻，退可守，左右逢源。”
　　尚息东赞躬身道：“大帅英明。”
　　坌达延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派两阵骑射东岱，由达瓦伦珠将军率领，即刻出发。告诉他——见机行事，该杀就杀，该护就护，不要有任何犹豫。”
　　“遵命！”
　　吐蕃大营中号角声响起，两千骑射东岱翻身上马，从大营西侧呼啸而出，绕了一个大圈，朝东面疾驰而去。两支队伍，一支从西向东，一支从东向西，在陇右道的旷野上相向而行。使团，就在它们中间。
　　两日后的清晨，陇右道，野狼沟。使团的车队在官道上缓慢前行，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拖着疲惫的身躯艰难西进。自打在三道岭遇袭之后，整个使团都变了。士兵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说说笑笑，而是沉默寡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不时打着响鼻，蹄声急促而凌乱。
　　敬钰骑在马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这三日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不是因为蒙汗药的后遗症，而是因为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六名刺客的尸体、客栈地上凝固的血迹、柳瑶姬站在门口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让他根本无法入睡。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至今没有答案的问题。柳瑶姬为什么要接近自己？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现在是死是活？她去了哪里？敬钰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敬兄，”长孙无悔策马靠近，低声道，“你看前面。”
　　敬钰回过神来，顺着长孙无悔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前方约两里处，官道两侧的山坡上，有尘土飞扬。那不是风吹起的尘土，而是马蹄踏出的烟尘——而且不是一匹马，是成百上千匹马。
　　“是骑兵，”长孙无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敬钰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紧张，“至少上千。”
　　敬钰的心猛地一沉。何文钦已经策马赶到了队伍前方，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片尘土。鱼镇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敬钰身侧，面色平静如水，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玄阴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何大人，”敬钰催马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看清了吗？是哪边的？”
　　何文钦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凝重：“敬大人，是吐蕃骑兵。看旗号，是吐蕃的骑射东岱，至少两千人。”
　　敬钰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两千吐蕃骑射。使团现在能战的力量有多少？何文钦和他的五名大理寺密探，鱼镇一个人，再加上不到两百名士气低落的金吾卫士兵。这些人对付六个江湖刺客尚且勉强，面对两千精锐骑兵，无异于螳臂当车。
　　“何大人，”敬钰的声音沙哑，“我们能撑多久？”
　　何文钦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看着敬钰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多了一丝敬钰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决绝。
　　“敬大人，”何文钦一字一顿，“如果吐蕃人真动手，我们撑不过半个时辰。但在这半个时辰里，臣等会拼死护住您和长孙大人，直到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大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请您和长孙大人换上下士的衣服，混在士兵中逃走。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一直往西跑。山丹峡口城就在前方不到两天的路程，凤节帅一定会派人接应的。”
　　敬钰的眼眶一热，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此刻不是流泪的时候。
　　“何大人，”敬钰的声音颤抖但坚定，“我是大唐的使臣，是大唐天子的脸面。我不换衣服，也不逃走。如果吐蕃人要杀我，就让他们杀。但在我死之前，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唐的使臣，没有孬种。”
　　何文钦深深地看了敬钰一眼，然后重重地抱拳：“敬大人，臣敬您。”
　　吐蕃骑兵越来越近了。烟尘中，一面面吐蕃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图案，狰狞而凶悍。骑兵们身穿皮甲，头戴毡帽，手持角弓，腰悬弯刀，马背上还挂着满满的箭袋。他们分成两个方阵，前后呼应，保持着严整的战斗队形，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吐蕃将领，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如同钢针，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此人正是达瓦伦珠，尚息东赞的心腹爱将，弓马娴熟，骁勇善战，在吐蕃军中素有“铁骑第一”之称。
　　达瓦伦珠一挥手，两千骑兵齐刷刷地停在距离使团约一里处，阵型丝毫不乱。他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着使团车队，目光如同一条毒蛇在打量猎物。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来到达瓦伦珠身边，低声道，“已经打探清楚了。使团护卫力量确实大损，随行的金吾卫校尉全部战死，剩下的士兵不到两百人，士气低落。除了大理寺的几个探子和一个内侍监的小太监，没有其他高手。”
　　达瓦伦珠的嘴角浮起一丝狞笑：“就这些？”
　　“就这些。山丹峡口城那边倒是派了人出来接应，但至少还要一天才能到。”
　　达瓦伦珠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刚刚升起，天色大亮，视野极好，正是发动突袭的最佳时机。
　　“传令下去，”达瓦伦珠低声道，“前后包抄，一个不留。”
　　“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达瓦伦珠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将领策马来到他身边。此人是尚息东赞派来随军的军师，名叫论钦陵，是尚息东赞的族弟，心思缜密，智计百出。
　　“论钦陵，怎么了？”达瓦伦珠皱眉道。
　　论钦陵望着远处的使团车队，目光闪烁：“将军，末将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个使团太安静了。”论钦陵眯着眼睛，“换作一般的文官，看到两千骑兵迎面而来，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可您看那个穿绯色官袍的——那是正使敬钰吧？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纹丝不动。还有他旁边那个穿青色官袍的副使，也是一样。这不是装的，是底气。”
　　达瓦伦珠不屑地哼了一声：“两个书生，虚张声势罢了。”
　　论钦陵摇了摇头：“将军别忘了，尚息东赞将军说过——大唐的官员，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那两个书生既然敢接赐婚使的差事，敢走进吐蕃大军的包围圈，就不是寻常的书生。他们的背后，说不定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达瓦伦珠沉默了。论钦陵的话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