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零七)借叛为谋施毒计》 三日后,山 ...
-
三日后,山丹峡口城陇右节度使凤天翔站在城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目光越过城外连绵起伏的吐蕃大营,投向东方那条蜿蜒的官道。那条路的尽头,是赐婚使团东来的方向。
自打三日前接到大理寺卿何文钦的飞鸽传书,凤天翔的心就没有放下过。
那封用蝇头小楷写就的绢帛,此刻就揣在他的怀中。何文钦在信中简述了使团在三道岭遇袭的经过——六名江湖刺客,来自剑南道,幕后主使是越王李宏杰和巴川郡主李姣。虽然刺客已被全歼,但使团的护卫力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随行的金吾卫校尉尽数殉国,其余士兵虽无大碍,但连日赶路加上遇袭受惊,士气低落、战斗力大打折扣。如今使团勉强靠着何文钦和他的五名大理寺密探,以及暗中护卫的内侍监少监鱼镇在支撑,但这些人毕竟只是精锐探子,不是能正面作战的士兵。
凤天翔最担心的,不是已经过去的三道岭之劫,而是即将到来的未知风险。
他太了解坌达延·赞卓了。那个吐蕃统帅的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在大非川一战中就让前朝名将薛仁贵吃过大亏。如今吐蕃的斥候网络遍布陇右道,三道岭那么大的动静,六名刺客的尸体横陈客栈,吐蕃人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一旦坌达延得知大唐赐婚使团护卫力量大损、正副使惊魂未定,他会怎么做?
凤天翔不敢赌。
“父亲。”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凤天翔转过身,看到一男一女并肩走上了城墙。
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剑眉星目,面容与凤天翔有七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英气。他身着一套银白色的明光铠,腰悬横刀,背负长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锐气。
此人便是凤天翔的之子——凤家军少帅,凤小天。
凤小天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唐刀腰击式拔刀术,却在骑马作战之道上独树一帜,甚至能在疾驰的马上连发三箭,箭箭命中百步之外的靶心,人称“凤家飞将”。
凤小天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段婀娜,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她穿着一身赤铜色的锁子甲,腰佩一柄窄身细剑,长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红绳系住,干净利落。此女复姓上官,单名一个芷字,是前任女相上官婉儿的嫡女,曾任御林军都指挥使,夫妻二人并肩作战,配合默契,在陇右军中传为佳话。
“父亲,”凤小天走到凤天翔身边,抱拳道,“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该歇歇了。”
凤天翔摇了摇头,将怀中的绢帛递给凤小天:“你看看这个。”
凤小天展开绢帛,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上官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三道岭遇袭?”凤小天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越王李宏杰?他竟敢对朝廷使团下手?这是再次公开谋反!罪无可恕!”
凤天翔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谁主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使团的安全。何文钦在信中说,使团的护卫力量损失惨重,带队校尉全部殉国。从三道岭到山丹峡口城还有数日的路程,这一路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凤小天和上官芷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父亲,”凤小天收起绢帛,目光坚定地看着凤天翔,“孩儿愿领兵前去接应。”
上官芷也抱拳道:“父亲,儿媳愿随夫君同去。”
凤天翔看着面前这一对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为他们的勇武和担当感到骄傲,又为他们即将面对的危险感到担忧。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使团的安危就在一线之间,他必须做出决断。
“好。”凤天翔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小天,你带两千凤家弓骑军,即刻出发,沿官道向东接应使团。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接应,不是作战。如果遇到吐蕃军,能避则避,能退则退,实在避不开再打。使团的安全是第一位,特别是敬钰和长孙无悔两位大人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凤小天和上官芷齐声应道。
凤小天转身欲走,又被凤天翔叫住了。
“等等。”凤天翔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唐刀,递给凤小天,“带上这个。”
凤小天一愣。这柄唐刀是凤天翔的随身佩刀虎彻,这是先帝亲授,刀身上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一场生死之战的见证。凤天翔视此刀如命,从不离身,今日竟然要交给儿子?
“父亲,这……”
凤天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带上。我的拔刀术你虽然没学会,但这柄刀跟着我多年,刀上有一股煞气,能镇邪。再说了,你带着它,就等于带着我的信物。万一路上遇到陇右道的巡逻队,看到这柄刀,就知道是自己人。”
凤小天双手接过唐刀,郑重地挂在腰间。刀身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腰微微一沉,但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不只是重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和传承。
“父亲放心,”凤小天抱拳道,“孩儿一定把使团安全接到。”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上官芷紧随其后。两千凤家弓骑军早已在城门前集结完毕,清一色的枣红马,清一色的玄色皮甲,清一色的角弓长矛,肃立如林,鸦雀无声。
凤小天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这支他亲手训练的精锐骑兵,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凤家弓骑军是凤天翔一手创立的精锐部队,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能在疾驰的马上连发十箭而不失准头。两千弓骑军,就是两千支移动的箭塔,即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有一战之力。
“出发!”凤小天一声令下,两千弓骑军如同一条玄色的长龙,从山丹峡口城的东门鱼贯而出,卷起漫天尘土,向东疾驰而去。
城墙上,凤天翔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在山丹峡口城外的吐蕃大营中,另一场决策也在进行。
坌达延·赞卓的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这位吐蕃主帅端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眉头紧锁,目光阴鸷。他身侧,尚息东赞悠然自得地喝着酥油茶,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东赞,”坌达延将传书扔到桌上,声音低沉,“你看看这个。”
尚息东赞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拿起传书,展开细看。传书是用吐蕃文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斥候在匆忙中写就。内容不多,但信息量极大——大唐赐婚使团在三道岭遇袭,护卫力量大损,正副使惊魂未定,目前正缓慢向西行进,戒备松懈,正是可乘之机。
尚息东赞看完,将传书放回桌上,端起茶碗继续喝,一言不发。
坌达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东赞,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尚息东赞放下茶碗,微微一笑:“赞卓想听什么?”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坌达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三道岭”的位置上重重一点,“使团的护卫被打残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大理寺的探子和一个内侍监的小太监。我们派出两阵骑射东岱,两千精骑,半日之内就能追上他们。到时候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一个不留。然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越王李宏杰头上。大唐朝廷查到的只会是‘越王派人刺杀使团’,跟我们吐蕃没有半点关系,谈判依然可以继续。”
坌达延说得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使团覆灭、赐婚告吹、大唐朝廷震怒却拿他无可奈何的美妙场景。
尚息东赞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了,才缓缓开口:“赞卓说得很有道理。越王李宏杰确实是最好的替罪羊——他已经对使团动过一次手了,再做一次也合情合理。大唐朝廷就算怀疑是我们做的,也拿不出证据。”
坌达延大喜:“这么说,你同意出兵?”
“同意,”尚息东赞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赞卓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尚息东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丹峡口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凤天翔不是傻子。三道岭遇袭的消息,他应该也收到了。赞卓觉得,他会怎么做?”
坌达延的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