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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九州共赏唐时月(一百零三)奸徒巧扮伺机锋》 七月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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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酉时五刻。夕阳如同一块烧红的铁饼,缓缓沉向祁连山脉的西侧,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三道岭的三座山岭在暮色中如同三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官道两侧,山岭之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松柏,暮风吹过,松涛阵阵,如同千万只野兽在低吼。
赐婚使团的队伍已经走了整整五天,从长安出发时的精神抖擞,到如今的人困马乏,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沿着官道蜿蜒前行。马匹耷拉着脑袋,蹄声散乱;士兵们盔歪甲斜,有的甚至把长枪斜扛在肩上,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几辆马车的车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敬钰骑在马上,腰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这五天来几乎没怎么睡好觉——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但此刻,连日的疲惫终于压过了心中的忐忑,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长孙无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骑马的姿势比敬钰稍微熟练一些,但脸上的倦色同样掩饰不住。他抬头望了望前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拖得长长的队伍,策马靠近敬钰,低声道:“敬兄,前面好像是个人烟稠密的地方,要不要歇一歇?将士们都撑不住了。”
敬钰顺着长孙无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数百步外,官道右侧赫然出现了一片灯光。暮色中隐约可以看到几栋房屋的轮廓,其中最大的一栋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三道岭驿客栈”几个大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客栈的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正朝着官道上张望,见使团远远走来,其中一个立刻转身跑进客栈报信,另一个则堆起满脸笑容,朝着使团的方向殷勤地招手。敬钰心中犹豫了一瞬。按计划,他们本应继续赶路,到下一个驿站再歇息。但看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再看看前方那座看起来颇为像样的客栈,他心软了。
“传令下去,”敬钰扬声道,“今晚就在前方客栈歇息,明日一早再赶路!”
命令传下去,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士兵们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敬钰和长孙无悔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他的手指却修长而有力,指节处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练习暗器留下的痕迹。
此人姓唐,单名一个隐字,乃是唐门的旁支弟子。唐门以暗器闻名天下,唐隐虽非嫡系,但在暗器上的造诣已臻化境,一手“漫天花雨”的手法能在瞬息间打出三十六枚毒针,针针夺命,令人防不胜防。
算上唐隐,这里一共站着五个人。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赤手空拳,十根手指粗如萝卜,骨节突出,一看便是外家拳术的高手。此人姓铁,单名一个手,江湖人称“铁阎王”,一双铁拳开碑裂石,曾在一炷香之内徒手打死过十七名对手,无一活口。
一个瘦如竹竿的中年人,怀中抱着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缠在腰间时看起来就像一条银色的腰带。此人复姓慕容,单名一个轩,是渝东北来的剑客,软剑路数刁钻诡异,出剑无声,收剑无影,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影蛇”。
两个身穿黑衣、面容阴鸷的孪生兄弟,一个使刀,一个使钩。使刀的名叫韩破军,刀法刚猛凌厉,一刀下去能将人连人带甲劈成两半;使钩的名叫韩贪狼,手中的虎爪钩专锁人咽喉,一钩锁喉,血溅五步。兄弟二人配合多年,刀钩合击,威力倍增。
最后一个,是一个身材矮小、面相猥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短衫,腰间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葫芦。此人姓巫,单名一个康,精通毒术和迷药,江湖人称“药王”——当然,是带引号的那种。他调制的蒙汗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让人手脚瘫软、人事不省。
这六个人,便是越王李宏杰和巴川郡主李姣精心挑选的刺客组合。他们于三日前到达三道岭,劫杀了客栈上下十七口人,将尸体抛入后山的枯井中,然后换上客栈伙计的衣装,静待使团自投罗网。
“来了。”唐隐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其他五人,声音冰冷如铁,“按计划行事。巫康,药准备好了吗?”
巫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唐老大放心,我这一葫芦蒙汗药,足够放倒三百头牛。他们不是要喝酒吗?我让他们喝个够。”
铁手瓮声瓮气地说:“几个书生,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直接下去把那个什么敬钰和长孙无悔的脑袋拧下来,不就完事了?”
唐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越王要的是不留痕迹。你下去拧脑袋,那两百个金吾卫是吃素的?就算你能把他们全杀光,动静太大,陇右道的巡逻队就在附近,你想把凤天翔的二十余万大军也引过来?”
铁手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闭上了嘴。慕容轩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软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比铁手的聒噪更加令人不安。韩破军和韩贪狼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酉时六刻,使团抵达客栈。客栈的规模出乎敬钰的意料。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后院还有一个不小的马厩和粮仓,足以容纳三百人的队伍。店里的“伙计”们殷勤地迎上来,帮着牵马、搬行李、安排房间,手脚麻利得让敬钰连连点头。
“这客栈不错,”敬钰对长孙无悔笑道,“比前几日住的那几个驿馆强多了。”
长孙无悔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伙计”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说什么——连日赶路实在太累了,他只想赶紧吃口热饭,躺下睡觉。
客栈的“掌柜”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两位大人,一路辛苦!小的已经备好了酒菜,请两位大人和诸位军爷移步堂中用膳。”
敬钰看了看堂中已经摆好的十几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和几坛清酒,心中颇为满意。他转头对随行的金吾卫校尉周猛道:“周校尉,这些日子辛苦兄弟们了。今晚让大家好好吃一顿,解解乏。不过——”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补充道,“上酒可以,但只许饮清酒,不许饮醉。明日还要赶路,不可误事。”
周猛今年三十出头,是个黑脸膛的硬汉,在金吾卫中服役十余年,经验丰富。他听了敬钰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拱手道:“敬大人,按规矩,行军途中不可饮酒。况且这客栈……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如让末将先带人搜查一遍,确认安全后再用膳不迟。”
敬钰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周校尉太谨慎了。这里是陇右道地界,路上不是一直遇到陇右道的巡逻队吗?再说了,这客栈开门做生意,能有什么问题?将士们累了好几天,你就别扫大家的兴了。清酒而已,又不是烈酒,解解乏无妨。”
周猛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看敬钰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了看堂中那些眼巴巴望着酒坛的士兵,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拱手道:“是,末将遵命。但末将有一事相求——请允许末将和几名队正不饮酒,以便随时警戒。”
敬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周校尉尽忠职守,本官岂会阻拦?”
周猛转身下去安排,但心中那股不安始终没有散去。他暗中吩咐几名心腹士兵,轮班值守客栈四周,不许有丝毫懈怠。
晚宴开始了。堂中灯火通明,十几张大桌子坐满了人。士兵们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几碗清酒下肚,疲惫之色一扫而空,欢声笑语不断。客栈的“伙计”们穿梭其间,殷勤地添酒加菜,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