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55、城中一日 城中一日游

　　出了巷子，重新汇入人流涌动的大街。楚云熙随意地顺着街道往前走，冷暮雪默默跟在她身侧。

　　走了半晌，楚云熙轻声问：“你不用回魔界处理事务吗？”

　　“魔界没什么重要的事，交给下属处理就够了。”冷暮雪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至耳后，“你来这里，是有事要办吗？”

　　“不，我只是游历到此处，便进城看看。”楚云熙顿了一下，又说，“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我很喜欢热闹的、有烟火气的地方。”

　　喜欢有烟火气的地方……冷暮雪思索着。在子柒的记忆里，羽今也同样喜欢有烟火气的地方，这是巧合么？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侧头望向楚云熙：“我从未仔细逛过凡间城池，你能带我转转吗？”

　　“当然可以。”楚云熙欣然应允，“正好我知道城里不少有意思的去处，带你去看看。”

　　她带着冷暮雪穿梭在街巷之间。行至书画街市，楚云熙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这里的字画在城里颇有名气，不少文人都会来此淘选笔墨。你看那幅山水，笔法不错。”

　　冷暮雪驻足细看，目光落在画卷层叠的山峦间：“这画的意境很美。”目光一转，又被一旁木架上陈列的青瓷瓶吸引，“这青瓷也好。”

　　“我猜到你会喜欢这些。”楚云熙静静打量她，“你素来偏爱雅致之物。”

　　逛至午后，两人来到湖边，岸边停着几艘小舟。她们租了一条小舟，冷暮雪没要船夫划船，付了钱便拉着楚云熙上去。她撑着竹篙在岸石上轻轻一点，小舟便缓缓滑入水中。

　　阳光洒在湖面，微风拂过，莲叶轻摇。

　　船到湖心，冷暮雪放下竹篙，静静坐在船头。

　　楚云熙坐在船尾，望向另一端的她。

　　“暮雪。”

　　“嗯？”

　　“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就一定要比所有人都更强大。你已经做到了，你开心吗？”

　　冷暮雪垂眸看着波光流转的水面，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不开心？”楚云熙微微诧异，“你的修为如今已无人能敌，也摆脱了从前的苦难，再不会受人欺凌，怎会不开心？”

　　冷暮雪依然看着水面：“云熙，那只是生存。”

　　楚云熙心头微涩：“那你就一点也不开心吗？”

　　“开心也是有的。”冷暮雪眼角弯了弯，“这些年取得的成就，看着别人对我俯首，将得罪过我的人折磨至死，我心中确有报复的快感，却从未真正满足。”她抬眼看向楚云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楚云熙转头望向远处的莲叶，避开她的目光：“暮雪，你喜欢这里吗？我是说这个湖。”

　　“喜欢。这里很平和。”冷暮雪索性向后躺倒在船上，枕着小臂。船身因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微微偏头看向楚云熙，睫毛在日光下投出浅影：“你离开后，有想过我吗？”

　　楚云熙望着躺在阳光下的冷暮雪，眸光柔和：“想过。”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很美。”

　　冷暮雪轻轻笑了，眉眼舒展几分：“你是想哄我开心才这么说的。”

　　“不是哄你。你知道你很美，而且你很在意这一点。”

　　楚云熙没有忽略冷暮雪对外表的在意。她的衣裳剪裁和布料都是一流，搭配也看得出用心。回想起魔宫的装饰布置，楚云熙很确定，虽然冷暮雪从未承认，但她其实很注重美，偏爱能衬出自身气质的一切事物。

　　冷暮雪望着天空，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和不确定。

　　“我知道我的容貌应该是好看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冷暮雪忽然顿住，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里染上几分痛苦，“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不堪的人。有时我会怀疑，你究竟爱我什么？我哪一点值得别人爱呢？”

　　“暮雪……”楚云熙往船中央挪了挪，轻轻拉下冷暮雪捂着眼睛的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背，“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命运殊途，有些事不能怪你。”

　　冷暮雪放下手，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我没事，我只是一时有些感触而已。”

　　楚云熙回到船尾，望向远处的莲叶，不再言语。

　　冷暮雪悄悄看她，只见天蓝衣衫的佳人静静望着远方，发丝被微风吹得轻轻飘起，与万里无云的晴空、映着天色的水面浑然一体。似远，似近，可望，不可即。

　　“云熙，你这些年快乐吗？”冷暮雪轻声问。

　　楚云熙依然望着远方，淡淡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冷暮雪疑惑，坐直身子，“怎么会不知道？你当日选择离开，独自在外这么多年，心中是否快乐，岂能不知？”

　　楚云熙目光重新转回冷暮雪身上，神色认真：“暮雪，你知你有你的野心和渴望，可知我也有我的野心和渴望？当日我选择离开，并非觉得离开会快乐，而是知道若留下，一定不会快乐。”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年，除了偶尔在人间游历，我几乎都待在无人之地闭关修炼。五十年间从金丹迈入元婴，已是杰出的进展，在大多宗门内已可成为长老。但距离一流的强者，还远远不够。”

　　楚云熙眼底漫开一层久远的酸涩：“暮雪，你知道吗？在我幼时还是个乞丐时，蜷缩在街边，厌恶别人对我的轻慢和驱赶，却同样对别人的施舍感到羞耻。我对我自己说，我一定要摆脱那一切。我忘不掉那些曾经低人一等的日子，就像你忘不掉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我不要依附于你，也不要受你保护。我想要的，是能够与你并肩。等我，有一天，我会实现我的梦想。楚云熙在心底默默说。

　　冷暮雪垂眸。她早该明白，楚云熙和她一样，骨子里都是不服输的强者。她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躺下，放松地闭上眼睛，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

　　楚云熙静静看着她。闭着眼、眉目舒展的冷暮雪，宛若当年那个住在漏雨破屋里的少女。

　　冷暮雪一直有股矛盾的气质，忽而刚强，忽而忧郁，这一点楚云熙是知道的，并觉得迷人。她想到自己和冷暮雪兜兜转转，始终断不掉，也许就是天意吧。

　　水面上的日光渐渐柔和，快到黄昏时，冷暮雪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楚云熙轻声说：“上次离开噬渊秘境后，我知道了一件事，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冷暮雪坐起身。

　　楚云熙说出了方池告诉她的、有关刘漆走火入魔后说出真相的事情。

　　冷暮雪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这已经不重要了，当初的事早已无法挽回。我们上岸吧。”

　　入夜后，楚云熙带冷暮雪去了夜市。她拉着冷暮雪从一个摊位移到另一个摊位，恶作剧般买了一串超辣的烤豆腐，把竹签递到冷暮雪面前，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尝尝？”

　　冷暮雪接过咬下一块。辛辣瞬间在口腔炸开，辣得微微蹙眉，眼角泛红，却依旧强自镇定。楚云熙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快步在旁边糖水摊买了一碗酸梅汤递过去：“快喝点，解辣。”

　　冷暮雪接过小口饮下，清甜酸意冲淡辣味，才低声抱怨：“你故意的。”

　　楚云熙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生活总要尝些不一样的滋味。”

　　夜深时，楚云熙下榻在一间临街客栈。两人来到客栈门口，冷暮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楚云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楚云熙望着她，语气温柔笃定：“可以。暮雪，你不需要再偷偷跟着我了，你随时都可以来见我。”

　　冷暮雪微微笑了，开口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楚云熙问，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变化。

　　“没什么，我刚收到消息，魔界那边有些事需要处理。”冷暮雪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如果明天早上你没有看到我，不必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