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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子柒的记忆 愿羽今一生 ...

  •   冷暮雪在和子柒掌心相贴后,意识仿佛沉入了水底,又冒出头来。

      她叫子柒,是万霄宗祖师的亲传弟子。

      那时,万霄宗还只是一个新兴门派,宗内弟子不多。师尊常年在外奔走,有时一去便是数月。

      子柒独自住在亲传弟子的山峰上,每日练剑、打坐,余下时光便对着满壁书卷研习功法。岁岁年年,清净,却也沉闷。正是最鲜活好动的年纪,日日守着空山寂寥,难免觉得岁月悠长,少了几分色彩。

      直到那年秋日黄昏,静谧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是师尊回来了。

      那沉稳脚步里,还夹着一串细碎轻快的小跑,哒哒哒哒。

      彼时子柒正立于屋前练剑,听见声响,收剑抬眸望去。暮色沉沉,师尊身侧紧紧跟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

      那是子柒第一次见到羽今。

      小姑娘穿一身青色布裙,眼睛又大又圆,黑亮亮的。她微微仰头,望着不远处的子柒,眼底盛满陌生与忐忑。

      子柒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师尊。”嘴上行礼,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素来不苟言笑的师尊,今日眉眼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他朝子柒轻轻招手:“子柒,过来。”

      子柒依言快步走近。

      “子柒,这是羽今。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小师妹。峰上冷清,正好有她与你作伴,你平日里多照拂她一二。”

      子柒垂眸细看。小姑娘脸蛋嫩嫩的,许是一路长途跋涉,脸颊透着淡淡薄红,小巧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格外惹人怜惜。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怯生生的:“师姐。”

      子柒轻声应道:“嗯。”

      师尊看着二人,继续叮嘱:“你性子沉稳。羽今年幼懵懂,未经世事。往后你既要好好教她修行练功,生活起居上,也要多照顾包容她几分。”

      “弟子明白,师尊放心。”

      交代完一切,师尊便转身离去。师尊一走,偌大山峰又安静下来。

      羽今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手依旧攥着衣角,不敢出声。安安静静立了半晌,一阵细微的“咕咕”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子柒温声问:“饿了?”

      羽今微微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嗯。”

      “跟我来。”

      子柒转身往屋内走去。羽今乖乖跟在她身后,像只黏人的小尾巴。子柒让她坐到椅子上,可她个子太矮,踮着脚也坐不上去。子柒见状,便把她抱了上去。

      坐定之后,她依旧拘谨,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惹师姐不喜。

      子柒转身去厨房生火。不多时,她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将碗筷轻轻放在羽今面前:“吃吧。”

      羽今抬头看她一眼,小心翼翼接过筷子,小声道:“谢谢师姐。”她确实饿极了,很快便吃得干干净净。

      自此,清冷的山峰多了一抹鲜活的身影。

      她们一同居于峰顶,朝夕相伴。

      子柒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岁月,如今来了羽今,倒像得了件稀罕玩意,把她宝贝得很。她亲手为羽今梳理长发,笨拙地挽出简单发髻,系上干净丝带。

      三餐四季,皆由子柒亲手打理。她从前修行,饮食素来清淡,只求饱腹;可羽今年纪小,嘴馋挑食,她便一点点学着做凡俗菜谱。但凡羽今随口提过一句好吃的,她都会默默记下。

      白日里,她一字一句耐心教羽今识文习字。羽今年纪小,坐不住,学一会儿就开始走神,扒着桌面嘟囔:“师姐,认字好无聊啊,我们去山上摘果子吧!”

      子柒轻轻敲敲她的额头:“先把今日的字写完,写完师姐便带你去后山摘果子,好不好?”

      她又挑选合适的木料,亲手为羽今做了一把小巧轻便的木剑。

      羽今蹲在一旁,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她打磨木料,好奇地问道:“师姐,你在做什么呀?”

      “给你做一把剑。你年纪尚小,拿不动真剑,这把木剑轻便趁手,正好给你练剑用。”

      数日打磨,木剑终于成型,光滑没有半点毛刺。羽今拿到木剑的那一刻,欢喜得不得了,立刻跑到院中挥舞起来。子柒静静看着羽今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往后每日,子柒都亲自教导。她一遍遍亲身示范,耐心讲解每一处发力诀窍。羽今初学之时,招式歪歪扭扭,常常出错。每当这时,子柒便会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包裹住她的手,带着她握住剑柄,纠正她的姿势。

      羽今渐渐大了,到了学习御剑飞行的日子。她望着子柒,小声问道:“师姐,御剑会不会很难啊?我要是从天上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别怕,有师姐在,不会让你摔着的。”

      有了这句承诺,羽今安心不少,踏剑而起。

      可初学御剑,终究难以掌控灵力平衡。刚腾空至半空,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便直直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子柒想也未想,张开双臂,稳稳将下坠的师妹抱入怀中。高空坠力极重,即便子柒,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若是换做寻常凡人,这一接必然骨折。

      她牢牢抱住怀里惊魂未定的人,柔声安抚:“不怕不怕,师姐接着你了,没事了,阿今别怕。”

      羽今心脏砰砰狂跳,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师姐,对不起,我太笨了,连御剑都学不好,还连累你了。”

      子柒语气温柔宠溺,毫无半分责备:“不笨,初学皆是如此。”

      随着年岁渐长,曾经黏在她身边的小师妹,慢慢耐不住深山的寂寥了。山中日日皆是练功、打坐、习道,日复一日,单调枯燥。羽今总听下山的师兄师姐说起凡间热闹,心里日日惦念山下的人间烟火,痒得厉害。于是她日日缠着子柒撒娇耍赖。

      “师姐!山里也太无聊了!天天练剑打坐,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听下山的师兄说,凡间可热闹了!好多好多好玩的!”

      “师姐,你带我下山好不好?我长这么大,都没好好看过人间烟火!”

      子柒每每被她缠得无奈,只能一遍遍耐心哄着:“再等等好不好?等你修为再精进几分,根基稳固,能自保了,师姐便带你下山。”

      羽今不依,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拖着长长的语调撒娇:“我已经很厉害啦!修为也进步好多,完全可以自保了!师姐就带我去一次嘛,就一次,好不好好不好?”

      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终究磨软了子柒的底线。终于,在羽今十六岁这年,子柒松了口,第一次答应带她下山。

      那日恰逢凡间一年一度的元宵庙会,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长街灯火绵延,万千花灯高高悬挂在街巷两侧,流光溢彩,暖黄灯火映亮了整片夜色。

      常年困于深山、少见俗世繁华的羽今,满眼都是新鲜与好奇。

      她拽着子柒的衣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一会儿驻足在糖画摊位前,目不转睛看着师傅手腕翻飞,熬得金黄的糖浆勾勒出龙凤纹样,忍不住欢呼:“师姐你看!这个糖画也太好看了!”

      一会儿又被街边戏台吸引,踮着脚尖张望,转头眼巴巴看着子柒:“师姐你听!这戏文唱得好好听,我们再多看一会儿好不好?”

      她时不时看向身侧的人,满眼欢喜:“师姐,人间也太有意思了!比山上好玩一万倍!下次我们还要下山好不好!”

      子柒就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离。周遭是万千热闹,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前的姑娘身上。

      途中有身着锦衣的富家公子,见羽今眉眼明媚,生了轻薄心思,上前搭讪。

      不等羽今开口,子柒已经上前一步,眉眼瞬间覆上寒霜,眼神冷得吓人。

      那富家公子被她凌厉的气场震慑,心头一怯,不敢多言,讪讪一笑,连忙转身退入人群,不敢再上前分毫。

      羽今从怔愣中回过神,看着师姐紧绷的侧脸,忍不住笑着打趣:“师姐,你也太护着我了,跟护食一样,别人多说两句话都不行。”

      子柒转头看向她,眼底寒霜尽数褪去,只剩温柔,轻声道:“那人轻浮,不该打扰你。”

      街边一场杂耍表演吸引了羽今的目光。锣鼓声震天,小丑翻跟头、耍花枪,热闹至极。不过眨眼功夫,子柒就发现身侧之人消失不见。

      那一刻,素来遇事不惊的她,心脏猛地一揪,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惶席卷全身。

      她再也维持不住从容,脚步急促地在人流中穿梭,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一张擦肩而过的面孔,袖中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羽今!”

      她几乎发疯般地搜寻,终于在街巷拐角处,看到了那个慌张无措的身影。子柒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

      羽今抬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瞬间红了眼眶,心里又愧疚又心疼,立刻低下头,小声诚恳认错:“师姐我错了。我不该乱跑,让你这么担心。”

      子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像是只要稍稍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再次消失不见。

      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认真叮嘱:“下次万万不可再走散。无论看什么,都不许松开我的手,知道吗?”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乱跑了!”羽今连忙点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牵着彼此的手,继续沿着河畔长街往前走。行至河边,看见不少小贩提着花灯售卖。

      羽今拉着子柒停下脚步,满眼期待:“师姐,你看河灯!我们买两盏好不好?一起放灯许愿!”

      “好。”

      两人各挑了一盏花灯。子柒拿起小贩递来的毛笔,蘸上墨,垂眸认真,在灯面轻轻写下自己的心愿:愿羽今一生平安喜乐。

      待她写完,羽今立刻凑过来,满脸好奇,小声问:“师姐,你写的什么心愿呀?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子柒眼底漫开浅浅的温柔笑意,轻轻摇头:“心愿是藏在心底的念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好吧。”羽今乖乖不再追问。

      两人蹲在潺潺流水的河畔,一同将河灯轻轻放入河中。在夜色河面之上,河灯温柔摇曳,载着两人的期许,越漂越远。

      夜深人静,庙会散去,两人一同回到山上。羽今抬头望着漫天璀璨星河,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她轻声开口:“师姐,以后每年元宵,你都带我下山,好不好?”

      子柒转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女。她一字一句许下承诺:“好。只要你想,师姐便年年带你去,岁岁陪你看花灯。”

      往后数年,两人常常一同下山历练,行走人间。她们二人皆是嫉恶如仇之人。但凡路遇欺凌弱小、为非作歹之事,必不会袖手旁观。

      一来二去,两人行侠仗义的名声,渐渐在修真界与凡间传开。世人敬佩她们的侠气,便送了她们一个响亮的名号——万霄宗双煞。

      四季流转,寒来暑往,数年时光一晃而过。

      羽今性子明媚天真,鲜活热烈。

      子柒则深沉内敛,如静水沉渊。她素来冷淡疏离,唯独对羽今,护短得明目张胆。

      她总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全都一一捧到羽今面前,拼尽全力护她一生无忧无虑、肆意快活,不沾半分风雨疾苦。

      可安稳顺遂的岁月,终有尽时。

      师尊寿元耗尽,油尽灯枯,最终仙逝。

      子柒作为亲传大弟子,理所应当接过了宗门的所有重担,继任万霄宗新一任掌门。

      自接过掌门令牌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的师姐,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

      沉重如山的宗门责任,尽数压在了她的肩头。

      往后她日日被繁杂无尽的宗门事务缠身。

      修订门规、打理大小宗务、周旋应对各派往来、稳固万霄宗百年基业……桩桩件件,让她再也不得半分清闲。

      曾经那些陪羽今练剑嬉戏、闲话朝夕、游山玩水的温柔时光,被无尽的琐事彻底挤占。

      可羽今,依旧是当年天真洒脱的模样,心性从未被俗世琐事打磨半分,依旧无忧无虑。

      宗中上下,所有弟子、长老全都看在眼里。

      新任掌门清冷严苛、铁面无私,对所有人都规矩森严,唯独对师妹羽今,万般宠溺,从小到大,半点苛责都未曾给过她。

      只有子柒自己清楚,她对羽今的这份心意,早已逾越了普通师姐妹该有的界限。

      可她看着羽今一如既往坦荡的眼神,看着对方始终将自己当做最依赖的师姐,便不敢有半分表露。

      她怕自己一旦戳破这层界限,两人亲密的陪伴便会破碎,再也回不到从前。

      直到后来赤渊势力愈发壮大,她心知修真界已无人能敌。为了让羽今能平安活下去,她不得不动用一道本不该使用的禁术。

      那日羽今来找她,她试着说服羽今:“正因为危险,你才一定要留下。不然万一我们全部战死,万霄宗岂不断了传承?”

      不料羽今却说:“那就一起战死。万霄宗还有那么多弟子,留下谁都一样。便是死,我也要与师姐一起。”

      子柒愣怔在原地,随后袖中的手悄然施术,淡淡的微光从指尖溢出。羽今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身子软软地向下倒去。

      子柒上前一步,稳稳接住羽今倒下的身体,轻轻将她抱在怀中。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的脸庞,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对不起,羽今。我知道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偷偷跑去战场。”

      希望羽今得知真相后,能够原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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