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51、新的转折 真相与告别

　　楚云熙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打转。明明只差一步，那道门就在眼前。

　　“冷暮雪！”她又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颤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万丈地底翻了个身。

　　楚云熙神色一凛，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可下一瞬，大地再度剧震，比方才猛烈数倍不止。

　　整座秘境都开始摇晃起来，紧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自地底深处炸开。赤红的地面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一片漆黑。

　　楚云熙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黑暗、乱流……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被抛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地面，钝痛自肩胛骨蔓延开来。

　　“唔——”

　　她闷哼一声，撑着手臂抬起头。入目是秘境入口处那片红土地——她出来了。

　　不等她缓过神，四周已此起彼伏地响起闷哼、痛呼，还有不少修士压着怒火的低声咒骂。

　　一道道狼狈的身影接连从空中跌落，摔得七零八落，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个个灰头土脸。

　　楚云熙眸光快速扫过四周纷乱的人群，心头猛地一沉。

　　苏芷就摔落在她身前不远处。她单手撑着地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抬头的瞬间，目光对上楚云熙的视线，眼里满是错愕。

　　她身旁不远处，是一张楚云熙不想看见的脸——周安。

　　周安也刚从坠落的震荡中回过神，视线定格在楚云熙脸上，满眼震惊，像是见了鬼一般，脱口而出：“楚云熙？！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云熙扫了他一眼。他虽灰头土脸，腰间却挂着一枚青玉佩，一看便价值不菲。那股熟悉的厌恶又涌了上来。

　　她唇角微扯，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秘境大开，修士皆可入内，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周安，你的修为还是那么虚浮，是用丹药堆积的吗？怎么不见你那两个跟班？”

　　“你！”周安瞬间脸色铁青，只吐出一个字便硬生生停住。

　　他余光扫过周围各派修士，顾忌人多眼杂，不想落人口实，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宽大的袖袍之下，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咔咔作响。

　　楚云熙将他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缓缓站起身，语气愈发不屑：“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没有半点长进，气量依旧狭小。”

　　一旁的苏芷抬手拍掉掌心的土，一双眸子狐疑地在楚云熙和周安之间来回打量。

　　方才两人对话里的针锋相对，她听得一清二楚。

　　方池也落在附近，听见这边动静，转头望了过来。

　　当她看清楚云熙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一怔，语气里满是意外：“楚云熙？”

　　糟糕。楚云熙心底暗叹一声，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苏芷闻言，疑惑道：“方长老，您也认识楚云熙吗？”她们在外门的时候，楚云熙应该没有和方长老有交集吧？

　　一旁憋着怒气的周安也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向方池。

　　一时间，三道目光齐齐落在方池身上。

　　方池眉头微蹙，斟酌着该如何解释她与楚云熙的旧识关系。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瞬间，头顶天色剧变。

　　原本暗沉的天空，四面八方的乌云疯狂汇聚而来，黑压压的云层不断压低，在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

　　漩涡中心，紫色的电光在厚重云层里游走，忽明忽暗。

　　一股磅礴威压从天穹倾覆而下，压得人后颈发麻，膝盖发软。

　　人群里有人颤声高喊：“这是……合体境的雷劫？！”

　　“谁？是谁在这里突破合体境、引动雷劫？！”

　　“疯了吧！在秘境出口渡劫？！此地修士众多，七十二道合体雷劫落下，方圆百里都会被彻底夷平，我们全都要被牵连殒命！”

　　在场修士脸色霎时惨白，眼底布满惊惧，纷纷御剑起身，只想离这片雷劫核心区域越远越好。

　　楚云熙目光越过慌乱奔逃的人群，直直望向雷云漩涡正下方。

　　冷暮雪单膝跪在地上，长发遮住了侧脸。楚云熙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

　　她得到了秘境传承。楚云熙心想。

　　“别看了！快走！”身侧的苏芷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楚云熙的手腕，“雷劫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我……”楚云熙仍站在原地。

　　“楚云熙！”苏芷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愣着干什么？想要死在这里吗？”

　　方池也上前一步：“楚云熙，这里危险，先跟我们走。”

　　楚云熙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万霄宗弟子一起撤离。

　　众人停在百里之外的高坡上，遥遥眺望那片雷光肆虐的区域。脱离了雷劫的范围，众人安心下来，开始七嘴八舌。

　　“居然是魔尊冷暮雪，她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合体境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刚从秘境出来就引动雷劫，八成是得了上古传承。”

　　“七十二道合体雷劫，她撑得过去吗？”

　　楚云熙很清楚在场众人的盘算，只等冷暮雪渡劫失败，众人便会一拥而上，彻底了结这个心腹大患。想到这里，她不禁为冷暮雪捏了把汗，暗自期盼她能渡劫成功。

　　方池侧头看向紧盯着雷云的楚云熙，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你此番进入秘境，也是为了寻找其中的上古传承么？”

　　“是。”楚云熙淡淡应声，目光始终望着雷云方向，“不过看来，这传承已被人拿到了。”

　　方池本想再多问几句她这些年的经历，第一道雷劫却轰然降下。

　　紫金色的惊雷撕裂云层，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劈向地面！

　　哪怕众人早已退至百里开外，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天雷的威势，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脚下大地阵阵震颤。

　　所有人瞬间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雷劫中心。

　　修士渡劫，天道雷劫层层递增：金丹境需渡九道雷劫，元婴境十八道，化神境三十六道，洞虚境五十四道，合体境七十二道，飞升境八十一道。

　　冷暮雪这次一共要承受七十二道雷劫。一道又一道紫金色惊雷接连坠落，雷光炽烈刺眼，映得整片天地亮如白昼。

　　直到最后一道紫金天雷轰然砸落！巨响过后，漫天翻滚的漆黑雷云缓缓散去，那股天道威压，也一点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道被天雷劈得衣衫焦黑的单薄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乌云散尽，天际落下绵绵细雨，轻柔地洒在她烧焦的衣袍与破损的肌肤上。

　　冷暮雪微微仰头，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这场甘霖。

　　片刻后，她睁开眼。那双眸子清亮深邃，带着渡劫成功后的通透与强大。

　　她遥遥望向百里之外山坡上密密麻麻驻足观望的各派修士，眼神转为傲视众生的睥睨，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下一刻，她已消失在原地。

　　山坡上的一众修士见状，坐等魔尊陨落的心思彻底落空。人人面露遗憾，又夹杂着几分忌惮与后怕，低声议论几句后，便纷纷御剑而起，陆续离去。

　　楚云熙随万霄宗弟子一同御剑启程，很快赶至距离秘境最近的一座小镇。

　　小镇此刻早已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各派修士挤满。镇上大大小小的客栈、茶楼尽数爆满，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同行的万霄宗普通弟子，都只能几人挤一间狭小客房，勉强落脚歇息。

　　唯有身为长老的方池，拥有一间单独的客房。

　　安顿妥当后，方池转头看向身侧一路沉默的楚云熙：“跟我来。”

　　楚云熙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客房。方池在小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楚云熙在对面落座，静静等着方池开口。她心里明白，方池特意单独留下自己，定是有话要问。

　　方池认真地望着她：“你离开万霄宗后，这么多年都去了哪里？”

　　方池确实好奇。楚云熙离宗后第二天，便传出魔尊冷暮雪放弃攻打万霄宗的消息。宗门上下都松了口气，只当是宗门气运庇佑。唯有方池隐隐觉得，此事定然与离宗的楚云熙脱不了干系。

　　后来又有消息陆续传出，说魔宫里多了一位神秘的“夫人”，魔尊冷暮雪对她视若珍宝。传言越传越远，却无人能说出那位夫人长什么模样。一年后，又有人说，那位“夫人”离开了魔界。

　　楚云熙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遮住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方师姐，当时我去找冷暮雪，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告诉我，她没有杀人，是被人陷害的。之后……我们在一起了一段时间。”楚云熙苦笑了一下，“只是我们之间终究回不到五百年前的样子了。所以，我又离开了。”

　　方池静静听着，并未追问她与冷暮雪之间的纠葛，只换了个话题：“方才在秘境出口，我看你和苏芷似乎是旧识？”

　　“嗯。”楚云熙轻轻点头，语气低落，“她从前，是我在宗门里最好的朋友。”

　　“既是昔日好友，为何方才要躲？”方池一语点破，“我看得出来，你在躲她。”

　　楚云熙轻声叹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昔日好友，若有误会，坦诚说开便好。你不妨和她好好谈谈。”

　　“或许吧。”楚云熙淡淡应着，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短暂沉默后，方池再次开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你和周安也同样认识？方才你言语间的讥讽，毫不掩饰。”

　　提起周安，楚云熙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戾，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方师姐，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提过，我当初被同门弟子暗算、失足坠落悬崖的事吗？”

　　“当然记得。”方池颔首。那是楚云熙回到过去的起点。

　　“那个和我比试的弟子就是周安，暗算我的人，就是他的跟班秦威。”

　　“原来如此。”方池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她沉默了几息，神色愈发凝重：“有一件积压多年的真相，我必须告诉你。”

　　“方师姐请讲。”

　　“当年冷暮雪说她没有杀人，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楚云熙记得清楚，当初方池提起此事时，分明认定魏俞是冷暮雪所杀。

　　“你可还记得，当年内门有一名弟子，叫刘漆。”

　　“刘漆……”楚云熙皱眉想了想，“我不记得他。”

　　“刘漆常与魏俞在一处。当年发现魏俞尸体的现场，刘漆正是跟在罗师兄身边的几个弟子之一，也参与指证冷暮雪与魏俞早有过节。”

　　“数月前，刘漆在打坐时走火入魔，之后便疯疯癫癫。他说出了很多之前做过的事，其中就包括当年那件事。他说，当时他和魏俞因为一株灵草起了争执。刘漆拔剑与魏俞比试，一怒之下杀了魏俞。”

　　“后来见冷暮雪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便躲了起来，打晕冷暮雪，将她伪装成杀害魏俞的凶手，又故意把罗师兄等人引来。”

　　“所以冷暮雪确实是冤枉的。”

　　“只可惜真相大白时已经晚了。这件事，只有宗内少数人知道。”方池语气沉重。五百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带回宗门的人成了手刃同门的杀人犯，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此自责。可当她知道冷暮雪确实是被冤枉的之后，内心的愧疚反而更重。

　　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有相信她？如果那时肯信她，肯去仔细查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可当时宗门内无一人怀疑，连冷暮雪的师尊严万钧也不肯听她解释。说到底，是所有人都太自负，太轻易便下了判决。

　　楚云熙坐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真相来得太晚，冷暮雪早已无法回头。

　　就在这时，方池腰间悬挂的长老令牌忽然闪了闪。方池神色微变，抬手取下令牌，注入灵力。

　　短短数息，她的嘴角下沉，连肩膀都微微绷直了。

　　楚云熙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早已离开万霄宗，宗门事务她没有资格过问，便只是安静坐着。

　　方池没有收起令牌，而是将它握在手心，抬眸看向楚云熙。那目光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里，不得不吐出来。

　　“我收到宗门的传音，就在刚才。”她说，“冷暮雪突然出现在万霄宗，破了宗门大阵，把关押重犯的地牢从地底整个掀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便又离开了。”

　　“掀翻地牢？”楚云熙的声音微微拔高。她皱起眉，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在地底找什么？”

　　方池摇头：“我也很奇怪。她突然出现，又突然走了。而且……”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她竟没有伤人。地牢里关押的重犯，只是随着地牢被掀翻坠落地面，陷入昏迷。”

　　楚云熙皱了皱眉，不得不承认，她愈发搞不懂冷暮雪了。

　　方池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又道：“今日我特意寻你单独谈话，还有一件事想知道。”

　　“方师姐请讲。”

　　“你离开魔界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这些年，我都在外面四处游历。”楚云熙的语气淡淡的，像是终于被问到一件可以轻松作答的事。

　　方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我发觉你和冷暮雪真是很奇怪的两个人。你们行事都出人意料，心性难测，让人看不明白。当年你执意要去找冷暮雪，魔界又传出多了一位‘夫人’的传言，我本以为你会留在她身边。可你竟舍得离开。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感情和人生的目的，有时候并不相容。”楚云熙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沧桑。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方师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告辞了。”

　　方池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

　　楚云熙拉开房门，轻轻合上。她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走，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低低的吱呀声。

　　刚行至楼梯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苏芷正站在楼梯口，显然是在等她。

　　四目相对。苏芷的嘴唇微微抿着，她的眉眼间有忐忑，还有委屈。

　　“楚云熙。我们谈谈吧。”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两人在一张方桌旁坐下。

　　“当年你突然离开。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苏芷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当年离开万霄宗，是不是和周安有关？”

　　楚云熙低头看着桌面。五十多年过去了，苏芷还是放不下自己突然消失这件事。

　　那就告诉她吧。

　　“我当年的离开，确实因他而起。那夜，我独自待在后山，撞上了周安，还有他的两个跟班秦威和王楷。”

　　“周安故意提起我的身世，我气不过，与他争执起来。他恼羞成怒，当众提出与我比剑，我答应了。”楚云熙顿了一下，“可秦威却从背后偷袭。我失足坠下悬崖。”

　　苏芷倒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子下悄悄攥紧。

　　“坠崖之后的经历，说出来你或许会觉得难以置信。我再次苏醒时，竟回到了五百年前。我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又回到原本的时空。但我已经不能再留下来了。宗门里，有太多我五百年前认识的人。”

　　苏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心里反复咀嚼这番话。

　　良久，苏芷才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所以……方长老，也是你五百年前就认识的人，对吗？”

　　“是。”楚云熙轻轻点头。

　　她看着苏芷，轻声问：“我说的这些，太过离奇荒诞。你……愿意信我吗？”

　　苏芷看着她毫无闪躲的眼眸，心底所有的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我信。你当年离开得太过反常。如今听完你的话，虽然匪夷所思，却能解释你当年的离去。”她顿了顿，又问，“你离开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我在外四处游走，哪里好，便待上一段时间。”楚云熙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云熙。”苏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唤她名字，“你当真不打算再回万霄宗了吗？就算宗门有人认识五百年前的你，你也不一定非要离开啊。”

　　“其实还有一事。”楚云熙看向苏芷，语气平静，“我在五百年前，与当时还是万霄宗弟子的魔尊冷暮雪，关系非常亲密。”

　　苏芷瞪大了眼睛。她怔怔地看着楚云熙，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云熙迎着她诧异的目光，平静续道：“以我如今的身份，再留在万霄宗，怕是不合适。”

　　“但你还是站在修真界这一边的，对不对？”苏芷连忙追问。

　　“当然。”楚云熙几乎没有犹豫，“我是人族修士，自然会以人族和修真界为先。”

　　她看着眼前年少的挚友，语气轻柔下来：“往后岁月，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苏芷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很多话，可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也是。”

　　楚云熙走过大堂，推开客栈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仿佛肩上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开了。她迈开步子，身影渐渐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