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5、噩梦 也许她也想

　　楚云熙放下手中的扫帚，将筐里的落叶尽数倒入墙角的土坑。她轻轻拍了拍手掌，掸去灰尘，转身朝膳堂的方向走去。

　　她沿着小径穿过一片矮树林，抄近路往膳堂赶。刚踏出树林的阴影，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前方空地上围着五六个人，吵吵嚷嚷的，领头的是那个在膳堂嘲笑过冷暮雪的男弟子。

　　楚云熙打听到，那个男弟子叫魏俞，仗着在内门有个哥哥，在外门横行霸道。

　　楚云熙眯眼望去，只见魏俞抬手重重推在冷暮雪的肩膀上。冷暮雪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楚云熙心头一紧，快步拨开挡路的树枝跑了过去。

　　“你个废物，走路不长眼睛，撞了刘师妹，还敢瞪我？”魏俞居高临下地指着冷暮雪，语气刻薄又嚣张，“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以为这外门是你家后院了？”

　　旁边几个弟子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废物就是欠收拾。”

　　楚云熙迈步上前，径直走到魏俞面前，目光冷冽：“你干什么？”

　　冷暮雪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楚云熙，眼中露出一抹错愕。

　　魏俞一怔，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楚云熙一番，斜睨着她道：“你谁啊？懂不懂外门的规矩？也敢来管我的事？”

　　冷暮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声说：“师妹，你别管我，我没事。”

　　“欺负一个比你弱的人很厉害吗？”楚云熙没有理会冷暮雪的话，目光直直地盯着魏俞，“她哪里得罪你了？你凭什么推她？”

　　魏俞的脸色顿时变了。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还没有哪个新来的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往前逼进一步，抬手指着楚云熙的鼻子：“我告诉你，在这外门，老子想推谁就推谁。你算哪根葱？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我连你一块收拾！”

　　楚云熙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新来的胆子真大啊……”

　　魏俞向来横行霸道，最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硬气。当即怒从心头起，恶狠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伸手推向楚云熙的肩膀。

　　楚云熙抬手扣向魏俞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

　　魏俞猝不及防，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钳住。他脸色大变：“你——”

　　楚云熙顺势抬脚，击中他的膝弯。他腿弯一软，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狼狈摔倒。

　　短短一瞬，胜负已分。

　　周围的弟子全都看呆了，看向楚云熙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忌惮，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魏俞心中骇然，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新弟子，身手竟如此利落。他脸色青白交加，心底的气焰瞬间熄灭。他清楚，再打下去只会当众出丑。

　　“行，算你厉害。”他恶狠狠地瞪着楚云熙，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们日后再算！”

　　说完，他便带着那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冷暮雪站在原地，看着魏俞一行人消失在树林拐角处。她转头看向楚云熙，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帮了我，魏俞之后肯定会找你麻烦。”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怕他。”楚云熙语气坦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仗势欺人，本就有错，我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冷暮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相识不过数日，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了我得罪魏俞，不值得。”

　　楚云熙对上她的目光，语气真挚：“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而且你在还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帮过我，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冷暮雪心头一颤，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朋友。她从来没有朋友。

　　楚云熙朝她笑了笑，语气轻松：“走吧，我们去吃饭。”

　　冷暮雪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进了膳堂，打了饭坐下。

　　膳堂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弟子正大声说笑，没人注意她们这边。

　　楚云熙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冷暮雪脸上。

　　“那个魏俞，一直这样欺负你吗？”楚云熙问。

　　冷暮雪低头扒了一口饭，半晌才回答：“他一直看我不顺眼。你这次帮了我，以后要小心点，魏俞不是好人。而且他有个哥哥在内门，说不定会使阴招。”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她年纪更小的时候，魏俞曾经当众一脚踹在她的腿上。她当场跌倒在碎石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魏俞看着她，只是轻蔑又冷酷地说了一句：“像你这种废物，竟然还有脸赖在宗门。要是我，早就滚蛋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楚云熙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这次出头，日后肯定会有麻烦。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好打抱不平的毛病。

　　她骨子里有股傲气，最是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人。同时性格里还隐隐藏着火爆的一面。不然，她也不会答应和周安比剑，也就不会掉下悬崖，更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了挺：“我不怕他，我不信他能在这外门只手遮天。”

　　冷暮雪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太天真了”，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晚饭后，她们回到小屋。冷暮雪走到床边，拂过衣摆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修炼。

　　楚云熙也坐到自己床上，盘起双腿，摒除杂念沉入修炼。

　　屋内一片安静。不知过了多久，楚云熙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另一边。

　　冷暮雪不知何时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楚云熙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下，很快便沉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侧耳倾听。黑暗里，有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压抑的呜咽，声音很轻，若不是夜里太静，根本无法察觉。

　　楚云熙心头一紧，立刻撑起身子，循声望去。

　　只见冷暮雪的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单薄的肩头。月光映在她的脸上，楚云熙看见她的眉头紧蹙，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她在做噩梦。

　　楚云熙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冷暮雪床边，蹲下身。

　　凑近了，她才勉强听清冷暮雪嘴里含糊的呢喃。

　　“不……”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哭腔，“不要……”

　　楚云熙的心揪了一下。

　　她弯下腰，轻轻伸出手，覆在冷暮雪的手背上，柔声唤道：“师姐，醒醒，别怕，是我。”

　　冷暮雪没有醒，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快要窒息。

　　“师姐！”楚云熙提高了声音，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冷暮雪！醒醒！”

　　就在这时，冷暮雪的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瞬，她睁开了双眼。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师姐。”楚云熙放软了声音，“你刚才做噩梦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松开冷暮雪的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又走回床边，将碗递到她面前：“喝点水。”

　　冷暮雪坐起身，双手接过碗，低头小口喝着。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将空碗递还给楚云熙：“谢谢你，师妹。”

　　楚云熙接过碗，轻轻放回桌上，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她的床边，安静地陪着。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梦见什么了？”楚云熙轻声问，没有丝毫打探的恶意，只是纯粹的关心。

　　冷暮雪微微低下头去：“梦见了一些不好的事。”

　　楚云熙看着冷暮雪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药人的传言，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她明白冷暮雪不想提起梦见的事情。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触动。

　　她想起从前受了委屈的时候，总是会抱住自己的双腿，想要有人能够抱一抱自己。

　　或许，她可以抱抱冷暮雪？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为什么不呢？也许她也想要温暖呢？

　　这么想着，她做出了一个很大胆的举动。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搂住了冷暮雪。

　　这个怀抱很轻，楚云熙只是虚虚地把胳膊环在冷暮雪肩上，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她的掌心贴着冷暮雪单薄的肩头，指尖微微缩着，随时准备在对方抗拒时收回。

　　冷暮雪僵住了，像是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楚云熙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莫名有些想要靠近。但又对这种亲近感到陌生和不安，甚至有些排斥。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遵从了心里那股莫名的渴求，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楚云熙肩上。

　　楚云熙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放下心来，微微收紧了手臂。

　　冷暮雪察觉到楚云熙收紧手臂的动作，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冷暮雪感觉好些了，她轻轻把头挪开，坐直了身子：“我没事了。师妹，你去睡吧。”

　　楚云熙收回胳膊，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冷暮雪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真的没事了？”

　　“嗯。”冷暮雪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去睡吧。”

　　楚云熙转身走回自己的床，掀开被子躺下。她侧过头，透过朦胧的月光看向冷暮雪的方向。冷暮雪已经重新躺好，被子拉到了下巴。

　　“师姐。”楚云熙轻声唤道。

　　“……嗯？”

　　“以后做噩梦了，可以叫我。”

　　冷暮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好。”

　　楚云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冷暮雪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告诉楚云熙自己梦见了什么，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梦见了从前还是药人的时候。梦里的光线永远是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鲜血和药汁混合的怪味。脚踝被一条固定在墙壁里的铁链锁住。

　　楚云熙大概以为，自己在宗门内所遭受的这些欺凌已经够糟了。但这一切和她在药人时期所经历的一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生活希望的日子。生或死，全掌握在别人手中。

　　不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不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无论怎样，结局通向的都只有痛苦的毁灭。

　　相比之下，魏俞这种人算什么？一个愚蠢的恶霸而已，他根本没有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邪恶。

　　有一天，她会让他获得他应得的下场。

　　冷暮雪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