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涵笙

4、药人 听到她的过

　　楚云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冷暮雪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人早已离开了小屋。

　　她换上灰色的外门弟子服，和其他新来的弟子一起赶到外门广场上集合。

　　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彼此间低声交谈。楚云熙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待着。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身材高大的执事迈步上前。他手中握着一卷名册，目光扫过众人。

　　“安静！”

　　他声音带着内劲，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新来的外门弟子，跟我来。”

　　众人连忙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来到一间瓦房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额，写着“外门传功堂”几个大字。

　　屋内摆放着数十张长条桌椅，众人纷纷落座。

　　执事目光凌厉地环视一圈：“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万霄宗的外门弟子。宗门每月赐下三块下品灵石作为月俸，你们只需负责各项杂役。每月初一、十五，会有内门弟子来这里授课，讲解修炼基础。”

　　他摆了摆手。几个待命的杂役弟子立刻抱着一摞纸册子，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楚云熙双手接过册子，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基础练气入门》。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幅人体经络图，上面用红线标注着灵气运行的轨迹。旁边写着各种注释。

　　她看着这本册子，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来万霄宗的时候。

　　那时她连字都不认识。好在册子上多是灵气运行的经络示意图，她又省吃俭用，每个月把月俸的灵石拿给识字的师姐，拜托她教自己认字，这才花了数月时间，慢慢领悟了册子上的修炼法门。

　　执事等众人都拿到册子，继续朗声道：“接下来，给你们分配职责。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命。”

　　楚云熙听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看着身边的新弟子陆续上前、领命离去。

　　“林元溪。”

　　她连忙应声上前：“弟子在。”

　　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你负责打扫三处偏殿，每日清扫一遍，保持整洁。若有懈怠，自有规矩处置。”

　　楚云熙恭敬应下：“弟子遵命。”

　　打扫殿宇院落，在外门杂役里，已是难得的清闲活计。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运气着实不错。

　　楚云熙跟着一位师姐，去熟悉自己负责的区域。

　　“这三座偏殿平时没什么人来，主要就是扫扫落叶、擦擦廊柱……你瞧，那边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扫帚抹布都在里头。”带路师姐指了指角落，“活不重，但别偷懒。执事隔三差五会来查的。”

　　带路师姐交代完，挥挥手转身离去。空旷的殿前，只剩下楚云熙一人。

　　楚云熙走到廊下，推开杂物间的门，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清扫。

　　她从前负责在各大殿宇之间跑腿送信，腿都要跑断了。相较之下，如今的差事简单多了。

　　傍晚，她去膳堂打了饭。膳堂里闹哄哄的，她端着碗四下扫了一圈，看到冷暮雪坐在角落的桌边。

　　楚云熙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师姐。”

　　冷暮雪抬头看见是她，应了一声：“师妹。”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冷暮雪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分到了什么差事？”

　　"打扫庭院，活不重。"楚云熙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

　　冷暮雪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真的关心这件事。

　　等回到屋里。冷暮雪坐到床上开始打坐。

　　楚云熙也同样回到自己床上盘膝坐好，闭目修炼。她运转功法时，周身灵气顺畅。可她注意到，对面的冷暮雪打坐时，眉头却经常微微蹙起。

　　又过了几晚，楚云熙忍不住了。她等冷暮雪收功后，问：“师姐，你修炼的时候，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冷暮雪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我的经脉不够通畅，灵气走得不太顺。”

　　“是天生的吗？”楚云熙试探着问。

　　又是一阵沉默，冷暮雪低声说：“不是。”

　　楚云熙没有再追问。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冷暮雪睡觉时很喜欢趴着或蜷缩着身子，还经常蒙头睡，有时候被子拉到头顶，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

　　这让楚云熙莫名地联想到小动物。如同一种本能的行为，把最柔软的腹部藏起来，背脊朝向外面，仿佛随时准备承受什么。

　　她在害怕什么呢？楚云熙不由得想。

　　这日午后。楚云熙正握着扫帚，清扫着院落。

　　不远处的小径旁，四个外门弟子正凑在一棵老树下，倚着树干闲聊。其中一个女弟子，正用力揉着自己的胳膊，满脸嫌恶。

　　“今天那个药罐子，在水井那边打水的时候，撞在我胳膊上，疼死我了！”说话的女弟子叫刘燕，在外门里出了名的爱挑事。

　　“你说冷暮雪？”旁边一个男弟子嗤笑一声，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她走了什么运，居然能进咱们万霄宗，看着就弱不禁风的。”

　　“哼，你们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刘燕闻言立刻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恶意的兴奋，凑近另外三人，“我听我内门的表姐说，冷暮雪的来历，可不简单！”

　　“哦？什么来历？”另外几人立刻来了兴致，眼神里满是好奇。

　　听到冷暮雪三个字，楚云熙握着扫帚的手指不禁收紧。她下意识停下动作，目光落在小径方向。

　　风轻轻吹过，带着刘燕压低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飘进她耳中。

　　“冷暮雪根本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小时候，是被邪修抓去的药人！”

　　“药人！”另外三人齐声惊呼，面上瞬间布满震惊。

　　“没错，就是专门用来试药的药人！”刘燕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又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那邪修丧心病狂，专门抓小孩子，把各种剧毒和丹药给他们喂，就是为了炼邪丹。后来咱们万霄宗的师兄师姐们清缴邪修，端了他的老巢，打开炼药室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里头好几个孩子，全都中毒死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脸色发黑，七窍流血！”刘燕绘声绘色地说着，“就剩冷暮雪一个还有口气在！”

　　旁边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大家都管她叫药罐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太吓人了！”

　　“可不是嘛。”刘燕撇了撇嘴，语气刻薄，“当时带队的师姐心善，看她可怜，就把她带回了宗门。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听说被那邪修灌了好几年的药，根基早就坏了，就是个妥妥的修炼废材，这辈子都别想有什么出息！”

　　一个男弟子露出嫌恶的表情：“难怪她修炼六年都筑不了基。要我说，这种废材还留在宗门干什么？白白浪费灵石和粮食。”

　　“人家师姐心善呗。”刘燕阴阳怪气地说。

　　议论声渐渐远去，四人勾肩搭背，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楚云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嘲讽和排挤，是一道从冷暮雪幼时起便被烙印在身上、被人反复揭开的伤疤。

　　她的根基受损，经脉堵塞，修炼速度比常人慢上数倍，却硬生生靠着毅力，撑到了现在。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楚云熙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些，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

　　冷暮雪戴着一双粗布手套，抓住杂草的根部，用力一拔，就连根带土拔了出来，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拔着拔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的一株聚灵草。那是这片灵田里长得最好的几株之一，叶片肥厚，泛着淡淡的光泽，比旁边的几株灵草都要壮实。

　　若是拔下一株，应该可以卖不少灵石。

　　她的指尖离那株草不过半寸，手又往旁边伸去，拔掉了聚灵草根部的一棵杂草。

　　冷暮雪自从三年前修炼到练气九级后就卡住不动了。她明白这是自己根基受损的原因。经脉里沉积多年的毒素未能清除，每次冲关都震得她气血翻涌，有一回强行冲关甚至吐了血。

　　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攒到足够多的灵石，去购买上品洗髓丹。

　　可一瓶上品洗髓丹要三百下品灵石。她所攒下的灵石，还远远不够。

　　山风掠过灵田，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却吹不散她眉间的郁色。

　　冷暮雪低下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土里。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刚入宗门的那年。那时她才十二岁，刚从邪修的炼药室里被救出来。

　　那时她年纪小，修为低，又体弱多病，处处受人欺辱。有比她年长的弟子，抢走她碗里仅有的一点肉菜；有人在寒冬腊月里，端着冷水从她头顶浇下；甚至有人打着切磋的名义，一次次将她打倒在地。

　　连那样的屈辱与寒冷都撑过来了，如今这点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眼底原本的落寞褪去，浮现出一抹狠厉。

　　她拿起竹筐，朝着灵田的另一头走去，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更加麻利。

　　拔草的间隙，她的思绪又飘到了新舍友林元溪身上。

　　那天，宗门招收外门弟子。她趁机偷偷溜下了山。走到山脚下的树林时，看见一个少女躺在厚厚的落叶上。

　　少女穿着灰色的衣裳，上面沾了不少血迹。

　　冷暮雪当时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在感觉到少女还有气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少女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鹅蛋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厚度刚刚好，不太薄也不太厚。

　　在秋日的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纯真又脆弱，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她一定很美。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唯一的一瓶伤药，小心地敷在少女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中衣的衣摆，给她包扎好。她坐在旁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少女醒来。

　　少女刚醒来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迷蒙。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形状像杏仁，眼瞳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那时以为这只是一个走错路的普通少女，在树林里遇到了歹人，被抢走了财物，还受了伤。可这几天，她却发现了不对劲。

　　每天傍晚回到小屋后，林元溪都会坐在床上运功打坐。她的呼吸绵长，周身灵气比普通的外门弟子浓郁得多，显然早已度过了练气期，踏入了筑基期。

　　她不免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好奇。

　　她想问问林元溪，你之前是在哪里修炼的？为什么会受伤躺在树林里？又为什么要来万霄宗？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想去打探别人的私事，更不想让林元溪觉得她是个爱管闲事的人。